首页 第4章

第七息,脚步再次落下。林玄推开窗,翻了出去。
屋后空无一人,夜雨刚停,泥地里留着一串湿脚印。每一步的右脚都比左脚深半寸,来人走得并不快,却始终没有停过。脚印贴着墙根向东,越过新生院的石墙,最后消失在通往戒律院的长阶下。
脚印前端还有一道横纹,是书院执事靴的样式。林玄在灯下看过守阶四人的鞋底,纹路都一样,分不出究竟属于谁。
他追到阶前,上方悬着两盏白灯,灯下站着四名佩刀执事。再往里,地面的水迹被人擦得干干净净。
林玄没有硬闯,返回宿舍后用纸包住黑蜡,藏进包袱夹层。蜡上没有字,也没有印记,底部却粘着一粒灰渣,颜色和白天窗后的那截衣袖相近。
第二天辰时,新生院钟声响起。所有通过天赋测试的新生,都要参加照心阵考核,缺席者直接取消资格。
林玄把黑蜡带在身上,去了演武场。苏清河已经在门口等他,眼下发青,见面第一句话就是:“你昨晚睡得怎么样?”
“有人在屋外走了一夜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一个。”
“你还真数了?”
“每隔七息一步,很好数。”
苏清河盯着他:“你没出去追吧?”
“追了。”
“追到哪儿?”
“戒律院。”
苏清河抬手按住额头:“以后这种事,你能不能先说结论?比如‘我还活着’。”
“你已经看见了。”
“行,当我没问。”
演武场中央立着十二座灰色阵台,每座阵台分配三名新生。林玄和苏清河站到第五座时,台上已经有一个白衣少女。
她把三枚阵牌依次排好,确认编号后才抬头:“叶知秋。照心阵里看到的东西未必是真的,但受伤会疼,慌乱也会影响判定。进去以后,谁先发现异常谁开口。”
苏清河点头:“苏清河,他是林玄。他不太爱开口。”
“我会说。”
“你只会说最短的那句。”
阵台猛地往下一沉,周围的演武场迅速暗下去,风声从三人脚底涌上来。
林玄再睁眼时,脚下已是一座断桥。桥横在山涧上,木板正被狂风掀起,对岸只有二十余丈,身后的桥面却在一寸寸坍塌。
桥上还有两名伤者,一人伤了腿,勉强能走;另一人腰侧被木梁砸中,安全绳又缠在桥索上,只能靠双臂拖动身体。
半空响起执教的声音:“救援考核。尽可能带人抵达对岸。”
话音刚落,后方又塌了三块木板,叶知秋立刻扶起腿伤者:“苏清河,带她先走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
“一起想办法。”
林玄蹲在重伤者身边,把手掌按上桥板。主索已经裂了四成,照这个速度,桥只能再撑二十息,四个人勉强能到对面,五个人带着伤者至少要三十息。
“来不及。”他说。
叶知秋也看见正在崩裂的主索:“把她背起来。”
“会一起掉下去。”
“先抬到前面固定。”
“没有时间。”
重伤者抓住林玄的袖口,指节绷得发白:“别丢下我。”后方再一次坍塌。
整座桥向下一沉,苏清河和腿伤者同时撞上护索。
还剩十五息。
林玄抽出阵法配发的短刀,一刀割断缠在桥索上的安全绳。
重伤者的手从他袖口滑了下去。
“等等!”叶知秋伸手去抓,只碰到那人的指尖。
人影坠入山涧。“走。”林玄说。
叶知秋盯了他一眼,转身架起腿伤者。苏清河在前面拖,林玄留在最后,每当桥板断裂便提醒他们换脚。
还剩五息,主索从后方崩断。
还剩两息,四个人跃上对岸。
断桥在他们脚下彻底坠落。
灰雾从山涧涌起,吞没四周。
苏清河还没站稳,演武场的声音已经重新出现。
“苏清河,合格。”
“叶知秋,合格。”
“林玄,心境不合格。”
阵法散去。林玄站在灰色阵台上,手里还握着那把割绳的短刀。刀刃正在变淡,刚才抓过他袖口的手也只是阵法造出来的影子。
台下有人低声议论:“四个人活了,怎么还不合格?”
“亲手割绳,心也太狠了。”
林玄抬头看向负责判定的执教:“我保住了四个人。”
“所以你认为自己做对了?”
“继续拖延,五个人都会死。”
“那名伤者手边有一枚固定楔。”
林玄看向阵台中央,可幻境已经散了,那里只剩光秃秃的灰色石面。
“我没看到。”
“你看到了主索、桥板和每个人通过需要的时间。”叶知秋从旁边走过来,“偏偏没看她手边。”
“固定楔不能让她过桥。”
“能让她把自己钉在未断的副索上,多撑十息。”
“她伤得很重,可能做不到。”
“所以你可以告诉她后果,让她选。”叶知秋看着林玄,“你算的是谁能活,却没问过谁愿意留下。”
刀柄卡在林玄掌心,他没有松手。
执教开口:“照心阵没有要求你救下所有人。取舍也不一定错。”
“那我错在哪?”
“你替所有人做了决定。”
林玄没有反驳。短刀从他手中化成灰雾,消散前,刀柄上的细纹一根根亮起。他顺着那些纹路回想,重伤者右手旁确实有一团模糊黑影,只是当时他的视线全在主索上。
“再开一次阵。”林玄说。
“照心阵一日只开一次。”
“我要看固定楔。”
执教皱眉:“一件阵中器具,有什么好看?”
“确认我漏掉了什么。”
执教沉默片刻,向负责收整的弟子摆手:“带他去旧器房。”
苏清河跟了上来: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已经合格。”
“那更该去。万一他看完以后又把器具拆了,总得有人证明不是我干的。”
叶知秋也拿起自己的阵牌:“救援架出现异常,需要登记复核。我是同组考生,可以作证。”
旧器房就在演武场后。弟子从架上取下照心阵使用的救援器具,木桥、护索和伤者假身都缩成了巴掌大的模型。
林玄在假身右手下找到那枚固定楔,它被半截衣袖盖住,只露出一角。***后,楔尖正好能扣进副索,旁边还刻着最简单的使用符号。
叶知秋没有催他,苏清河也难得安静,只等着林玄重新把整套器具看完。
林玄把固定楔放回原处:“是我漏了。”
他向负责登记的弟子借了一张封物纸,把一路带在身上的黑蜡重新裹紧,压实封口后收回内袖。
负责登记的弟子检查救援架,发现底座被阵法震开一道裂口:“又坏了。抬起来,我记一下旧损位置。”
林玄和苏清河各扶一边,叶知秋蹲下记录时,笔尖忽然停住。
“这里有字。”
救援架背面留着一道修补痕迹。旧漆剥落后,露出一行很浅的刻字。
林玄俯下身,念出那行字:“沈砚青修。”
后面还刻着日期,落款在两年前。
刻痕里压着已经发黑的木屑,外层旧漆从字上盖过去,又被后来的裂口崩开。林玄顺着漆层看了两遍,修补和落款都早于这次损坏,不可能是昨夜临时刻上去的。
苏清河摸了摸刻痕:“换书页能换掉名字,总不能连旧木头也全换一遍吧?”
林玄用指腹擦去刻字里的灰。刻痕陷在木头里,上面还压过一层旧漆,换页和洗墨都碰不到它。
在名字旁边,还有一道被刀刮过的痕迹。
叶知秋取来细刷,一点点扫掉木屑,又将登记用的薄纸覆上刻痕,拓下姓名、日期和残存的数字。墨色晾干后,她把拓纸递给林玄。
十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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