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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温挽年又找了家成衣铺子。
试了几身衣裙,灰的、绿的、黄的都有,都是细棉布的,穿着舒适。她在铺子里换上了一身浅绿色的,袖口正好,裙摆也正好。对着铺子里的铜镜照了照,总算觉得自己像个人了。
她又挑了一块暗红色缎面布,说要绣香囊,便顺嘴问了句:“掌柜的,可有金线?”
“姑娘,金线小店里可没有,寻常百姓用不起,都是宫内御用之物。”
“那我这红布用什么线绣比较好看?”她又问,似真的在认真思考。
那女掌柜看了眼那块缎面的红布,又对了对线盒中的线,半晌才问:“姑娘可是要送郎君?”
温挽年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不若换成黑色缎面布绣红色线,适合男子。”
温挽年想了想,脑子里忽然就跳出了谢人玉那个人,忍不住打了个寒噤。
“……也行。”她说
她付完银钱从成衣铺子出来时,天已黑。又赶着去了一趟粮铺和菜市,好在还未休市。
米面各五斤,油盐酱醋各一份,猪肉一条、鲜鱼两尾、青菜一把、豆腐两块,葱姜各抓了一把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,勒得指节泛白。
她在集市里穿梭了半个多时辰,两只手被麻绳勒出深深的红印子。最后实在拿不动了,便把东西堆在路边,自己蹲在旁边喘气。
她望了望那堆东西,又望了望远处督公府的方向,估摸着那段路她是走不回去了。
身后也不知有没有跟着尾巴,十一还是十八?
要么试着叫一下,可叫了人也未必会出来,毕竟行的是跟踪之事。
思来想去不如雇个人帮忙。
她站起来,目光在散去的集市末尾扫了一圈,瞧见一个汉子正在收拾摊子,身板看着还算结实。她便走过去,客客气气道:“大哥,帮我把这些东西送到督公府,一两银子酬劳。”
那汉子原本还笑呵呵地应着,待听见“督公府”三个字,脸色刷地变了,连连摆手,话都没回一句便逃也似的扛起扁担走了。
温挽年愣了愣,又换了一个人。
那人听她说出地址,连东西都没顾上收,端着半碗面转身就钻进了巷子。
第三个是个牵着骡子的老汉,听见“督公府”时,骡子都跟着打了个响鼻,老汉连连摇头:“不去不去,那地方……去不得。”说完便赶着骡子匆匆走了。
温挽年站在原地,看着那老汉和骡子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,心里凉了半截。
她把酬劳从一两加到了五两,又加到了十两,可路上人来人往,连一个停下脚步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。
她叹了口气,正打算自己一点一点往回挪,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。
“姑娘可是要送东西去督公府?”
温挽年回头。
来人是个男子,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中等,不胖不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青布带。
那张脸平平无奇——眉毛不浓不淡,鼻梁不高不塌,嘴唇**不薄,五官像是从什么模子里倒出来的最普通的样式,扔进人堆里大约连亲娘都要寻上一寻才能认出来。整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,连声音都是那种听完了就忘的调子。
温挽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。
她蹲在路边喘气的时候,其实已经留意到这人了。
他方才一直站在斜对面那根柱子旁边,手里捏着一顶草帽,既不买东西也不赶路,就那么站着。
她拦那三个人的时候,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。
此刻集市快散了,旁人要么收摊回家要么匆匆赶路,他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搭话,像是专门等着她落了单。
温挽年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。
她笑了笑,语气平平:“是啊,东西多了些,想找个人帮忙送到府上去。”
那男子也笑了笑,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黄牙:“十两银子,在下愿意跑一趟。”
温挽年点头:“行,那就劳烦大哥了。”
她弯下腰去提地上的东西,余光却悄悄扫过那人的手——手掌宽厚,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,不像是寻常卖力气的人该有的茧,倒像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。
那茧的位置,不像是握锄头,也不像是握笔。
她心中有了数,面上却仍挂着笑,把几只最重的袋子递了过去。
那人伸手接过来,动作利落,稳稳当当,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瞬,又落回手里的东西上。
温挽年把剩下的袋子提起来,跟在他身后,朝着督公府的方向走去。
她落后了大约两三步的距离,目光落在那人的后背上,将他走路时肩膀的起伏和脚掌落地的姿态一并收进眼底——步子稳而轻,落脚时脚跟先着地,前掌微收,像是习惯了不发出太大声响的走路方式。
一个干力气活的汉子,走路不会这般轻。
温挽年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,面上平静,心里却已经翻涌起来。
这个人,一直在跟着她。
从成衣铺出来时她便隐约觉得身后有道目光黏着,可每次回头又什么都没看见。
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,如今看来,从入西市起,他便跟在她身后了,一路跟着她买米买面买鱼买肉,跟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等到她落单求人的时候。
她不知道这人是谁派来的,也不知道他跟着她要做什么,但既然他愿意送她回去,那她不妨装一装。
两人一前一后错开些走着,夜风把街边的灯笼吹得轻轻晃荡,光晕在青石板上一荡一荡的,像碎了的月亮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那男子状似随意地开了口:“姑娘贵姓?瞧着面生,不常来西市吧?”
温挽年跟在他侧后方,手里拎着两只油纸包,闻言笑了笑,语气松松的:“免贵姓温,头一回来西市,瞧着热闹得很。”
那男子点了点头,又道:“听口音倒不像本地人?”
她笑道:“老家远着呢,说了大哥也未必知道。”
她把话头轻轻挡了回去,没有接那话茬。
男子便不再追问,沉默地走了几步,又像是不经意地叹了口气:“说来也巧,我有个妹子,年纪跟姑娘差不多大,姓什么叫什么就不提了,在家里都唤她小婉。前阵子她进了丞相府做活,只是——”
他说到此处偏过头来看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我瞧着姑娘,总觉得跟我那小婉有那么几分像,说话温温柔柔的,眉眼也秀气,看着就叫人觉得亲切。”
温挽年心里微微一紧,面上却不露半分,只弯了弯嘴角:“那可真是巧了。”
“是啊,”男子把肩上的米袋往上颠了颠,语气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只是前些日子丞相府出了事,小婉她……也没了音信。我托了好些人打听,都说府里上下没留一个活口。我心里头堵得慌,今儿个瞧见姑娘,便想起她来,忍不住多说了几句,姑娘别见怪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声音低了些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怅然,像是一个丢了妹妹的兄长在路边偶然遇见一个相像的人,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、多说了两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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