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攥着那张银票,指尖微微发颤。
抬头看了看谢人玉,那双深陷的眼仍溢满了阴郁戾气,像两口翻涌着暗流的深潭,怎么也化不开。
她又低头看了看银票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她这怕是被大佬包养了。
如此想着,脸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薄红,从耳根蔓延到颧骨,神情多少有些窘迫。
十一面具下的嘴角已经抽成了一个难以言说的弧度,眼角也在止不住地跳。
十万两,爷一出手就是十万两——他攒了这么多年,连个零头都没见着。
他又用胳膊肘碰了碰十八,十八不动声色地以刀柄捅了他的腰子,疼得他面具后头呲牙咧嘴的,偏偏不敢出声。
温挽年攥着那张银票,咽了口唾沫,轻声应了一句:“……多谢督公。”
谢人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,然后便转了开去,像方才递出去的不过是一张微不足道的纸。
十一与十八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,三道玄色的身影穿过庭院,消失在回廊的暗处。
温挽年立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、墨迹犹新的银票,觉得掌心烫得像握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十万两——她在横店当三年特约演员,累死累活一个月到手万把块。十万两白银放在这个朝代,大概够她吃一辈子的醉香楼烤鸭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银票仔细叠好塞进袖中,转身出了府。
银票太大,得找家钱庄换成散碎银两才好使,再者米面粮油、灶台家什,哪一样都得添置。
身后,书房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谢人玉坐在书案之后,朝服未换,面纱覆着半张脸,只露出那双深陷的满是戾气的眼。
十八从门外迈进来,躬身道:“爷,温姑娘方才出了府门,往西边去了。”
谢人玉抬眼看了十八一眼,没说别的。
十八会意,转身便跟了出去。
十一才到门口,就听到书房内传了一道不悦的声音,尖戾非常:“十一,府门外不干净,去清理。”
十一愣了一瞬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爷说的不干净,大约是指那人又派了暗哨来了。
他应了一声“是”,也出去了。
两人走后,书房里只剩下谢人玉一人。
他坐在书案后,合着眼,指尖搭在扶手上,一下一下地叩着。
今日朝堂上,魏长御眼神躲闪,心里那股厌烦又翻涌上来。
那个人坐在龙椅上,身下的銮座还热着,底下的人命已经凉透了。一百多条人命,说杀的时候威风凛凛,杀完了才知道害怕。
那夜在丞相府门口,穿着黑衣坐在台阶上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嘴里颠三倒四地说着“朕不知道该怎么办”、“朕怕被人发现”、“朕德不配位”。
真是如同一摊被推上台面的烂泥。
谢人玉在轿内隔着纱帘见了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全当未见。
他觉着,魏长御这辈子大约只做了两件事——下杀令,再后悔。
督公府西边,温挽年正低着头走得飞快。
她在牢中听魏长庚说起过,吃的都在西市,便一路直奔西市而来。
督公府周遭虽然荒凉了些,没什么铺子,但从府门走到西市约莫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脚程。
她算了算时间,兑了银钱再吃饱喝足,在天黑透之前能赶回府中。
一路穿过几条窄巷,巷口卖炊饼的摊子飘出白腾腾的热气,她腹中咕噜又是一阵响,不由得加快了脚步,撩起裙摆跑了起来。
那件水红色的裙子在她身后翻飞如蝶,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,引得路边几个行人侧目看了几眼。
她顾不得了,满脑子都是热腾腾的吃食,恨不得一步跨进西市的烟火气里去。
十八远远地坠在后方,把身形隐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看着她跑得裙摆翻飞的模样,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弯了弯,然后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。
府门外街巷的暗处,十一也在穿行,身形如一道游弋的暗影,目光扫过街边的檐角和门缝,将那些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东西一只一只地、悄无声息地清除。
十一数了数,一共八个。
那人又想如何?
暮色将沉未沉,西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——炊烟四起,灯火初上,各色摊子一字排开,吆喝声、铁锅碰撞声、孩童追逐的笑闹声,混杂着食物油脂的焦香和烟火气,一股脑地涌进她的口鼻。
温挽年站在街口,望着眼前那片人间烟火,忽然鼻子有些酸。
她在牢里关了那么多天,在那座阴森森的督公府里饿了一整天,此刻看见这些热气腾腾的、活生生的、喧闹的东西,像是从一口深井里爬出来重新看见了天光。她攥了攥袖中那张银票,抬脚迈进了西市的烟火里。
她沿街问了好几人,才找到一家门面阔气的钱庄“万通银号”。
进门后直奔柜台,把银票搁在了柜台上,“掌柜,兑些碎银。不是,兑一千两碎银,其余的都换成银票。”
钱庄掌柜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,接过银票先看了一眼数字,面色如常,待目光落到角落那枚暗红色的印章上时,手便猛地一抖,银票差点从指间滑下去。
“姑娘,”掌柜压着嗓门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外瞟了一眼,“这银票……***的?”
温挽年不傻,见他这副反应便知那印章有来历。
她老实道:“谢督公给的。”
掌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,二话不说,低头飞快地数出一沓银票和一堆碎银,双手捧着递过来:“姑娘收好。”
九万九千两银票,一千两碎银,分毫不少。温挽年把银票和碎银揣进怀里,忽然觉得自己走路的步子都沉了几分。
出了钱庄,她先在路边摊上狠狠吃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,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,这才觉得人活了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