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挽年咳了一声,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了几分感伤:“大哥节哀,这世道,活着的人能做的,也不过是替走了的人多看一眼这世间的热闹罢了。”
她没有接他的话茬,既不承认自己识得小婉,也不否认,只丢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便收了声。
男子沉默了一会儿,大约是没料到她这般油盐不进,便也不再追问,闷着头往前赶路。
夜风迎面过来,把远处督公府的轮廓吹得清晰了几分。两扇黑漆大门越来越近,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光。
那男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像被什么无形的阻力绊了一绊,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。
温挽年看在眼里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故作随意地问:“大哥的小婉,原先在丞相府里,是在哪个院当差?”
“在膳房烧火。”
他答得很快,快到像是早就备好了这个答案。
膳房,烧火?
倒是会挑,给小婉寻了个低调的活计。
可他万万没料到,膳房烧火的正主此刻正站在他身后。
温挽年唇角微微勾了一勾,未再多言。
到了府门口,黑漆大门敞着,十一正戴着鬼面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一块抹布,一下一下地擦着刀,刀上赫然沾着血,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。
那男子瞧见后神色微变,却还是强撑着把东西搁在了府门前。
温挽年笑着道了谢,从袖中摸出十两碎银付了钱,便转身迈进了门槛。她站在门内,隔着半敞的门扇回过头来,望着门外那道灰布短褐的身影,嘴角仍挂着笑,声音响了些许:“大哥慢走。”
话落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小婉可曾与大哥提过,膳房魏嬷嬷做的酱菜十分好吃?”
那男子的面色终于起了变化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嘴边的笑还挂着,可眼底那层温厚已然碎了一地。
温挽年未再看他,提着东西转身迈进府中。
十一收了刀,提起地上的东西跟了上去。
回廊的暗影里,一道黑影立着。
她走近才看清,是十八,他立在廊柱旁边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温挽年脚步一滞,手里的油纸包轻轻晃了一下。
十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,然后鬼面朝府门方向示意了一下:“那人走了?”
温挽年点了点头。
十八便不再多说,转身没入了回廊更深的暗处。
得!打小报告去了!
十八进了书房,在门边站定,躬身道:“爷,属下一路跟着温姑娘。”他顿了一顿,面具下的眉头微微拧着,“这温姑娘……不似寻常女子。”
谢人玉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朱笔,正垂眸在一本折子上勾画。闻言笔尖未停,只从黑纱上方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眼,凉凉地看了十八一眼。那目光不重,却像一捧雪落在后颈上,十八不由自主地又把腰躬低了一分。
他知晓府外的动静爷听得见,督公府虽大,胜在清寂,从未有一片落叶能瞒过主子的耳朵。
可他心中仍有疑惑盘桓不去,犹豫了一瞬,终究开口:“爷,属下有一事不解——温姑娘既然识破了那人的身份,为何临走时还要补那句话,明明白白告诉那人她是从丞相府出来的?”
他问完便垂首等着。
谢人玉搁下了朱笔,指尖在案面上叩了一下,才说:“去问她。”
四个字,平平的,没有起伏,像是把一道题原封不动地递了回来。
十八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爷的意思是:想知道,就自己去问。
他不再多言,退出了书房,将门轻轻合拢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谢人玉垂眸望着案上那本折子,指尖搭在扶手上,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。
他想起隔着院墙听见的那句话——魏嬷嬷做的酱菜十分好吃。她说得极自然,带着三分对旧日主家的感念、两分物是人非的唏嘘,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像是说漏了嘴的怅然。
这个温挽年,比他想的要有意思。
她那些话说出去的时候,语气拿捏得刚刚好——既没有多到让人起疑她刻意透露,也没有少到让那人空手而归。
她知晓那人需要带些东西回去交差,于是她便给了他一些东西,不多不少,恰好够写一份不咸不淡、也不至于把火过分引到自己身上的密报。
温挽年带着十一把东西搬进她收拾出来的灶房,归置好之后便回了房。
她关上房门,背抵着门板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后颈全是黏腻的冷汗。
她心里清楚,那些话今夜便会递到那灰衣人背后之人跟前,大抵会写成——“相府余孽**女,警觉甚高,口风极紧,暂未套出有用之词。”
而她要做的,便是赶在那人之前,多行一步。
她想逃。
可谢人玉将她带到这督公府中,究竟所图为何,她看不透。也许是垂钓时悬于钩上的饵,也许是闲来无事豢于掌中的雀。
无论哪一种,她都是一条随时可被捏断脖颈的命。
然则另一头,屠灭相府之人亦未必肯轻易放过她。
今日那灰衣人来探她口风,谈及相府旧事,又编了个小婉出来,分明是在确认相府尚有余烬未灭,确认她手中是否攥着什么不该见光的东西。
她若今日不认,明日那些人还会来,索性认了,把主动权放在自己手中。她如今住在这督公府内,多少能借点势,最好他们能狗咬狗。
宫内,夜半。
魏长御打开新获的密报,仅数语:“**女,相府余孽,性谨多疑,恐生变数。”
魏长御默然良久,烛火映着眉间,暗色渐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