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昌雨萱还没看清那道蓝光里的东西，脚下的炮台又开始震了。
这次不是摇晃。
是整块地面往下塌。
她猛地抓住驾驶舱边缘的铁杆，金属在掌心烫得刺骨。
碎水泥块和铁锈渣扑在脸上，嘴里立刻涌上一股呛人的土腥味。
底盘下面那道裂缝里透出的蓝光越来越亮。
幽蓝的光束像活物一样从地底爬上来，沿着炮台的装甲缝隙蜿蜒而上。
齿轮、弹簧、密封圈，所有零件在蓝光触及的瞬间都开始轻微震颤，发出密集的、像无数钢珠在铁板上滚动的脆响。
“底下有东西。”
昌雨萱不是询问。
“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武安君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跳出来，冷幽幽的，“因为这十七公里的距离，指的从来不是地面上。”
她瞬间明白了。
坐标09-7区域。
铁壳基地。
炮台底部。
根本就是同一样东西。
“意思是，这炮台只是个盖子？”
昌雨萱舔了舔嘴唇，嘴里残留的机油味让她眉头拧得更紧。
“你对了几百年。”
武安君的话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嘲讽，“长城级自律模块被从核心剥离后，被用来撑住了这条地下通道的承重结构。
当年的叛徒以为把它埋在铁锈区深处，就永远不会有人碰。”
炮台的震颤停止了。
蓝光凝聚成一道两米宽的竖列，像一道门。
门里的空气扭曲了一下，然后昌雨萱看见了一排台阶。
台阶向下延伸，深不见底。
台阶边缘全是磨损的金属棱角，每级台阶上都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复杂纹路。
那些纹路正随着蓝光的脉动，以同一个频率呼吸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方霞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昌雨萱，你别告诉我你想下去。”
方霞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得像怕惊动什么，“别忘了，侯府的巡逻机甲刚才已经朝这个方向飞过来了。
你再搞事，咱们就得被包成铁皮饺子。”
昌雨萱没搭话。
她盯着台阶。
台阶底部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发亮，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那个亮度节奏让她想起妹妹病房里的心率仪。
她攥紧了手指，指尖关节泛白。
“下去只会更危险。”
武安君的声音罕见地多了几丝认真的意味，“铁壳基地的防御协议即使被时间腐蚀了，仍然足够**你一百次。
你现在最该做的，是带着碎片离开，等积分攒够，弄到防护装备再回来。”
昌雨萱低头看了自己一眼。
外套右肩裂了一道口子，里面的缝合线露出来。
裤子上全是泥浆。
手指指节粗大，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油污。
她这身行头，连铁锈区最便宜的防护服都换不来。
但她没有犹豫。
“方霞，”她对着通讯器说，“你要是怕，就先撤。
这事我一个人干。”
方霞那边沉默了两秒。
“放屁。”
方霞的声音突然暴躁起来，“你以为我想让你死啊？
你姐当年…
…”
话到一半，她猛地刹住了。
昌雨萱心里一紧。
方霞提到了“你姐”。
她姐昌雨霖，三年前死在星门货站的一次“意外爆炸”中。
侯府说她姐是违规操作导致货仓炸毁，连尸骨也没运回来。
她一直不相信。
但她从来没来得及问方霞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。
“方霞，你刚才说——” “没什么！”
方霞的声音急促起来，像被什么烫到了，“你赶紧去，赶紧出来，我放风。
要是半小时你还没踪影，我就把这炮台炸了，给你和我留个全尸。”
昌雨萱没追问。
她认得方霞这个语气。
方霞只有在她不想说实话的时候才会这样急急地截住话头。
她把这笔账记下了，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脚下的金属级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呜鸣。
蓝光从纹路里涌上来，裹住她的脚踝。
一股冰凉的触感顺着骨缝往上爬，她打了个激灵，但没停。
第二级。
第**。
**级。
每走一步，台阶都在轻微地改变形状。
有的变得更宽，有的微微倾斜。
像她在试图通过某种生物的食道。
“武安君，这台阶在动。”
“准确地说，它在‘消化’死者的记忆。
每级台阶都被灌注了当年驻守士兵的最后一段意识数据。
你每次踩上去，都会在无意识层面读取碎片。”
武安君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你没注意到吗？
你已经看到了什么。”
昌雨萱停下脚步。
她猛地发现眼前的世界已经变了。
她还在台阶上，但台阶两侧的锈蚀墙壁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排排整齐列队、浑身漆黑的机甲士兵。
士兵们的装甲上印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徽记：一枚铁灰色的、半圆形带刺的纹章。
数百台机甲纹丝不动，只有胸口的指示灯，闪烁着整齐划一的红光。
远处，一道巨大的钢铁门扉，横亘在空间尽头。
门缝里溢出的蓝光把整个空间染成深海的颜色。
门上刻着一行字，字大如人，笔画粗犷：“长城镇北军·第十三突击营·永驻于此。”
她身后的第一级台阶上方，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。
有人踩上来了。
昌雨萱猛地回头。
台阶入口处，阳光被一道细长的黑色身影挡住。
那人影手里提着一根破旧的金属撬棍，他慢慢抬起头来。
“昌雨萱？
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声音熟悉得让人汗毛竖起。
雷浩。
她从小一起在垃圾场捞废铁的死党。
可雷浩的眼神她再也认不出来。
那双原本永远亮晶晶的眼睛，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，瞳孔深处有一点蓝光，正在一闪一闪地跳动。
通讯频道里，方霞的声音炸响：“操！
雷浩那小子被什么东西控制了！
他从上头跳下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‘长城镇北军…
…’” 昌雨萱的指尖、冰凉。
她盯着雷浩，从他空洞的瞳孔里，看见了自己倒映出来的、同样开始泛出蓝光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