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苏星晚带着丫丫来到了镇上的汽车站。
车站不大,两间瓦房并排立在公路边上,门口挂着一块褪了漆的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三河镇汽车站”几个字,后面的院子,是停车场。
候车室里摆着几张掉了漆的联椅,靠墙立着一块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当天的班次和票价。
售票窗口前排着五六个人。
苏星晚牵着丫丫的手,走过去排在队伍后面。
丫丫仰头看墙上贴的一张褪色地图,小手指着上面一个红圈:“妈妈,这是哪儿?”
“那是京市。”苏星晚轻声说,“咱们要去的地方。”
丫丫转过头看她,“京市是哪儿呀?”
“是首都。很大很大的城市。”
丫丫想了想,又问:“那咱们去了京市,还回来吗?”
苏星晚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:“不回来了。妈妈带你去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,重新开始。好不好?”
丫丫大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洗过的葡萄。
虽然小小的她还不理解妈妈话里的意思,但她没有犹豫,重重点了点头:“好。丫丫跟妈妈走。”
苏星晚正要站起来,丫丫又拽了拽她的衣角:“妈妈……那爸爸呢?爷爷奶奶呢?”
“他们都不去。”苏星晚声音轻轻的,“丫丫,以后没有爷爷奶奶和爸爸,只有妈妈和丫丫。”
丫丫低下头,小手指头**褂子上的线头,抠了两下才抬起脸:“妈妈,丫丫没有爸爸了……你会不会难过呀?”
苏星晚把她拉进怀里:“妈妈不难过。妈妈有你,就够了。”
丫丫小声说:“妈妈……其实丫丫也不难过。爸爸坏,回来也不抱丫丫,也不跟丫丫说话,丫丫不喜欢他。”
“丫丫只要妈妈。”
苏星晚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,忍住没让它掉下来。
这时,丫丫又开口了,“妈妈会给丫丫找新爸爸吗?”
苏星晚从三岁的小孩子嘴里听到这个,着实意外不小,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丫丫小脸上写满了认真,“村里的奶奶们说,现在的爸爸不好,丫丫可以再找一个新爸爸!”
她掰着手指头,“孙奶奶说,要找就找个当兵的,有津贴,还管吃管住。刘婶子说,找个老实巴交的也行,不**不骂人……”
苏星晚哭笑不得:“你倒是记性好!”
她不知道去了京市会过成什么样,但无论如何,都比留在那个泥沼里强一千倍。
没有那样的父亲,总比没了命好。
至于以后再找的事,完全不在考虑范围内。
她自己带着女儿过日子不好吗?
何必再去依附于男人?
终于排到了苏星晚,她走到窗口前:“同志,要一张去京市的票。”
售票员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丫丫:“一共四块二,十分钟后发车。”
苏星晚数出钱递进去,拿着票,牵着丫丫去了后面的院子。
一辆蓝白色相间的大巴车停在院子里,车顶的行李架上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车身一侧印着“京市—三河”几个大字。
车门敞着,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售票员正站在车门边,招呼乘客上车。
苏星晚抱着丫丫上了车。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汽油、皮革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,座位有些地方磨得发白了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填充物。
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抱起丫丫。
后面又陆陆续续上了七八个人,到了开车的点,引擎“突突突”地响起来,车身微微震动着。
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,拐上公路。
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。
先是一排低矮的砖房,然后是几棵歪脖子柳树,再然后是****的庄稼地……
丫丫坐在妈妈腿上,小手在玻璃上画着圈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苏星晚靠着座椅,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。
她不知前路如何。
但她知道,自己再也不用回头了。
从今往后,她和丫丫的每一天,都会比昨天好。
丫丫没多久就困了,趴在苏星晚腿上睡觉,小脸压出了一道红印子。
中途一个站点停靠时,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上了车。
她穿着一件粗布褂子,头发用黑卡子别得整整齐齐的,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袋子口露出一截葱叶子。
她上车后四下看了看,见苏星晚旁边有个空位,就挤过来坐下,把蛇皮袋往脚边一放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哎哟,可算赶上了。”
苏星晚抱着丫丫往窗边挪了挪,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。
丫丫的脚丫子在睡梦中蹬了一下,正好踢在那妇女的腿上。
苏星晚赶紧把她往怀里拢了拢:“不好意思,孩子睡着了不老实。”
那妇女摆摆手,声音爽朗:“没事没事,小娃娃嘛,踢一脚又不疼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丫丫,笑了笑,“这孩子睡得真香,多大啦?”
“刚三岁。”
“三岁好啊,正是好玩的时候。”牛秀珍搓了搓手,“你这是带闺女去京市?”
苏星晚点了点头:“嗯,去……看看亲戚。”
她心里那根弦还绷着,没有多说,往怀里又拢了拢丫丫,然后侧过脸靠在窗框上,闭上眼,像是困了。
牛秀珍见她不想多聊,也没再追问,转头跟过道那边的另一个妇女搭上了话。
“老姐姐,你也去京市?”
“是啊,去我闺女家看看,她刚生了孩子,我去伺候月子……”
“哎呀那可好,有闺女在城里是福气……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,嗓门不大不小。
牛秀珍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:“我就不一样啦,我是去找活干的。我听说城里时兴找保姆,一个月好几十块呢!”
“我家里的地不够种的。寻思去城里给人看看孩子做做饭,比在地里刨食强。”
过道那边的妇女接话:“保姆可不是谁都能当的,主家挑剔得很。”
“挑剔怕啥,咱又不是懒人。再说了,城里那些双职工两口子都上班,孩子没人看,肯定缺人。我打听了,这活儿好找!”
苏星晚耳朵竖了起来。
保姆……当保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