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赵一个刹车，吉普车“吱”一声刹住。
孟淑娴侧着身子，伸长脖子往车窗外看。
街对面有一家小小的馄饨店，门口支着个白布棚子，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条桌。
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，正牵着女儿往店里走。
孟淑娴心头一动。
转回头对陆砚之说：“砚之，我想吃馄饨。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，我下去买一碗。”
陆砚之靠着椅背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您不是说外面的东西不卫生吗？怎么又要去吃馄饨？”
“这家看着不一样嘛。”孟淑娴已经拉开了车门，声音轻快起来，像怕他反悔似的，“你就在车上等我，我一会儿就回来。”
她关上车门，快步朝着街对面走去。
苏星晚牵着丫丫的手，走进了那家馄饨店。
店面不大，门口支着个白布棚子，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四方桌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的。
墙边靠着一个煤炉，炉上坐着一口大锅，白腾腾的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，裹着骨头汤的香气，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“老板，来两碗馄饨。”苏星晚朝着灶台边的男人说道。
“好嘞！”老板手脚麻利地揭开锅盖，白气“呼”地涌上来。
苏星晚挑了个位置坐下，把丫丫抱到旁边的长条凳上。
母女俩都没吃过馄饨，都很好奇，眼睛盯着灶台的方向。
只见老板用笊篱捞起锅里翻滚的馄饨，分进两个粗瓷大碗里，碗底提前搁好了虾皮、香菜和一小勺猪油。
滚烫的汤浇下去，猪油化开，虾皮和香菜浮起来，淡粉的、嫩绿的、金黄的油花交织在一起，香气一下子扑到了鼻尖。
两碗馄饨端上桌，苏星晚又要了一个小空碗。
她拿勺子舀了五六个放进小碗里凉着，又舀起一个，低头吹了吹，试了试温度，才把勺子递到丫丫嘴边：“来，尝尝。”
丫丫张开小嘴，**一个馄饨，嚼了两下，眼睛“唰”地亮了。
她整个小身子都跟着晃了一下，含含糊糊地喊：“妈妈！好吃！好吃！”
苏星晚看着她鼓鼓的腮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，鼻子一酸：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“妈妈也吃，妈妈肚肚也饿了。”丫丫伸出小手推她。
苏星晚也低头吃了一口。
馄饨皮薄馅鲜，汤底透着骨头熬出来的醇厚，混着猪油的香气，烫烫地滑进胃里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。
她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地嚼着，像在数这顿饭的滋味。
她和丫丫，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。
在**那些年，能吃饱就不错了，更别说什么肉馅馄饨。
两碗馄饨的分量不算少，可母女俩的胃都亏空得厉害，她们吃得干干净净，连汤都喝得见了底。
吃完，苏星晚给丫丫擦了擦嘴，又擦了擦自己，从口袋里掏出钱。
她刚才进门时瞥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，“馄饨，两毛一碗。”
两碗四毛，她数出四张一毛的票子，正要起身，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：“老板，这位同志的钱算我的。”
苏星晚扭头，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短衫的中年女人，正冲她微微笑着。
正是先前在路边碰见的那个女人。
苏星晚立刻警惕起来，下意识地把丫丫往身后拢了拢：“不用了，我自己给。”
她把四毛钱放在桌上，又朝老板点了点头，“钱放这儿了，老板。”
牵起丫丫的手就往外走。
走出棚子没几步，身后传来脚步声，“同志，请留步——”
孟淑娴追了上来，微微喘着气，“同志，我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苏星晚停住脚步，转身看着她，一只手搂着丫丫的肩膀，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戒备。
她见识过城里女人的手段，周雪梅那张嘴甜得能滴出蜜来，心却比蛇还毒。
她不认识这个女人，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苏星晚的语气硬邦邦的，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孟淑娴搓了搓手，努力笑的温和，“同志，我刚才在路边看见你……看见你给孩子喂奶。”
“我儿子眼睛受了伤，一直在到处寻医问药。今天找了个老大夫，大夫说除了吃药，还可以用新鲜的母乳滴眼睛，对恢复有好处。我……我想请你帮帮忙，能不能给我一点奶？”
苏星晚愣了下。
她听说过这种土法子，以前村里的老人也说过，人奶滴眼睛能治某些眼疾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，确实还胀着，丫丫刚才没吃多少，奶水还有富余。
她又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女人——她的眼神是诚恳的，不像周雪梅那种藏着算计的笑，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捏着包带子，像是怕被拒绝。
“……行吧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你等我一下。”
旋即牵着丫丫，走到馄饨店旁边的巷子，找了个背人的角落。
孟淑娴跟过来，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干净的小玻璃瓶递给她。
瓶子拇指粗细，瓶口用软木塞塞着，洗得透亮，一看就是专门备着的。
苏星晚接过，侧过身解开衣襟，把瓶子凑过去。
她挤了大半瓶，把瓶子递还给孟淑娴：“这样可以吗？”
孟淑娴双手接过，低头看了看瓶子里乳白色的液体，连声道谢：“够了够了，太谢谢你了同志。”
她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票子来——一块钱，不算多，但也不少了，足够在镇上买好几碗馄饨。
她递过去，“同志，这点钱你拿着，给孩子买点吃的……”
苏星晚看到钱，想起周雪梅之前的所作所为，脸色“唰”地沉了下来，“收回去。”
“我帮你是因为你心疼你儿子，我看着心里不忍。我不卖这个。”
说完弯腰抱起丫丫，头也不回地走远了。
孟淑娴愣在原地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和被退回来的钱，忽然觉得自己冒失了。
她只顾着感谢对方，却没想到这钱递出去，在人家眼里可能不是谢意，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，把钱收回口袋，低头将瓶口的软木塞按紧，转身走出巷子，走向那辆吉普车。
但愿，这次真的有用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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