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赏花宴散后不过半日,苏晚的名字便在京中闺阁圈里传开了。
安远侯府的花厅里,几位早到的夫人正围着茶案闲话。威远伯夫人捏着帕子,语气里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好笑:“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,在沈国公府的宴上大谈嫡庶不必分高低——你们说,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?在座的哪个不是嫡出?她倒好,一句话把满屋子人都得罪了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忠勇侯府的李夫人接过话头,撇了撇嘴,“我瞧苏夫人那张脸,一阵红一阵白的,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。回去还不知怎么收拾那丫头呢。”
安远侯夫人崔氏一直静静听着,此时放下茶盏,笑了笑:“话虽这么说,可我瞧那丫头倒不像全无心机。她说的那些话,乍听是狂,细想却句句都有指向。你们可注意到没有——她从头到尾,眼睛看的都是沈家那位。”
几位夫人对视一眼,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。
“崔姐姐这么一说,倒真是。”威远伯夫人压低了声音,“她话里话外,像是在说沈大小姐不过仗着出身好,若论真本事未必比旁人强。这不是成心的,还能是什么?”
“成心的自然有。”崔氏淡淡道,“只是你们觉不觉得奇怪——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,哪来这么大的胆子,敢在国公府的地界上,冲着沈家嫡长女说那种话?”
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。
几位夫人沉默了片刻,最后还是威远伯夫人摆了摆手:“管她哪来的胆子,这种人我见得多了。仗着有几分小聪明,以为能翻了天去。过些日子,自然有人教她规矩。”
话虽如此,可谁都看得出来——这个苏晚,不是个省油的灯。
沈国公府。入夜。
沈令微散了发髻,披着一件月白素面夹袄,提着一盏纱灯穿过后堂,往沈老夫人的荣安堂走去。
荣安堂里还亮着灯。沈老夫人年近七旬,精神却矍铄得很,此时正歪在暖榻上,由着老嬷嬷给她捶腿。见了沈令微进来,她摆了摆手,示意老嬷嬷退下。
“今日宴上辛苦了。”沈老夫人拍了拍身旁的位子,“坐吧。”
沈令微依言坐下,先替祖母斟了一盏温水,又将暖炉往祖母手边挪了挪。这些事她做得自然而然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“祖母今日瞧着气色倒好。”她端详着沈老夫人的面色,微微一笑。
“少打岔。”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几十年岁月淬炼出来的锐利,“你大晚上的不歇着,跑到我这里来,总不是为了夸我气色好。说吧——今日宴上那个苏家的丫头,你怎么看?”
沈令微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垂下眼眸,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。沈老夫人也不催,只是静静等着。她太了解这个孙女了——沈令微从不轻易开口,但一旦开口,必定是经过了周密的思量。
“祖母可还记得,我幼时读史,您对我说过一句话?”沈令微终于开口,“您说,这世上最难对付的,不是聪明人,而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。聪明人的算计总有迹可循,可不按常理的人,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往哪里走。”
沈老夫人端起茶盏,目光在孙女面上停了一瞬:“你是说,这个苏晚不按常理?”
“她今日说的那些话,祖母大约也听说了。”沈令微缓声道,“嫡庶不该分贵贱,女子该凭本事立足——这些话本身没什么新鲜的。京中闺阁里,私下抱怨嫡母偏心、感叹女子命苦的庶女何止她一个?可没有一个人,敢在沈国公府的赏花宴上,当着满座嫡出女眷的面,把这些话说出来。”
“她为什么敢?”沈令微顿了顿,像是在问祖母,又像是在问自己,“要么,是她蠢到不知天高地厚。要么,是她手里有某种底气——一种让她觉得即便得罪了在场所有人,也不必惧怕后果的底气。”
沈老夫人放下茶盏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
“我留意了她的言谈举止。”沈令微的声音不疾不徐,“她在说自己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时,神态坦然,语气笃定。不是故作镇定的坦然,而是发自内心的坦然。祖母,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,才会对自己惊世骇俗的言行如此坦然?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在她心里,这些想法根本不惊世骇俗。”
沈老夫人的眉间微微蹙起。
“她说话时,看我的眼神也很奇怪。”沈令微抬起眼眸,迎上祖母的目光,“不是畏惧,不是嫉妒。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那种感觉就像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瞬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。
“就像是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,而我们都在下面。她根本不在意我们的规矩,因为她觉得这些规矩迟早会被打破,甚至——早就被打破了。”
荣安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动,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摇曳不定。
沈老夫人靠在榻上,闭目沉思良久,终于睁开眼。
“令微,你爹在朝堂上待了半辈子,看的是明枪暗箭、党***。你兄长也历练了几年,识得清忠奸善恶。”她看着孙女,目光深邃,“可若论看人,咱们家最准的,是你。”
“你觉得她不对劲,那她便一定不对劲。”
沈令微抿了抿唇:“祖母,我只是觉得,她看我的眼神里,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那不是嫉妒,也不是仇恨,而是——一种奇异的优越感。我总觉得,她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沈老夫人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活到这个年纪,见过了太多人太多事。有些直觉,比证据更值得信赖。
“既然生了警惕,便不要松懈。”沈老夫人握住孙女的手,掌心温暖干燥,“不过也不必太过担忧。沈家在这京城立了百余年,什么样的人都见过。一个来历不明的庶女,翻不了天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但你记住,你与她之间的不同。她可以满口空话,因为本就一无所有。你不行。你身上担着沈家的体面、沈家的根基、沈家几代人的心血。她的妄言是轻的,你的回击却必须稳。以静制动,以实击虚——这才是你该用的法子。”
沈令微将祖母的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老夫人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慈爱,也多了几分郑重,“你要记住——你是沈家的嫡长女,是沈家几代人倾尽全力培养出来的。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,都不是凭空得来的。苏晚再狂,她永远也不会明白,一个百年世家要栽培出一个你这样的人,需要多少代人的心血。”
“这是你的底气。也是你的武器。不要让任何人动摇这一点。”
沈令微垂下眼眸,轻轻应了一声:“孙女记住了。”
从荣安堂出来时,夜色已深。沈令微提着纱灯,独自穿过回廊。春夜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。
她停住脚步,望着廊外那株老海棠。月光下,满树繁花如云似雾,美得不真实。
抱琴从暗处迎上来,低声道:“大小姐,苏家那边的消息还要继续查吗?”
“查。”沈令微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苏晚病前病后见过什么人、说过什么话、去过什么地方,每一样都查清楚。另外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派个妥帖的人盯着苏家,不必盯苏晚本人,盯她身边的人。丫鬟、婆子、采买的下人,总有人知道些什么。”
抱琴应声退下。
沈令微独自站在廊下,望着那株百年海棠,心中想的却是苏晚今日在宴上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那眼神像在说——你等着。
与此同时,苏府的偏院里。
苏晚独自坐在窗前,望着天上那轮明月出神。
白日里在国公府受的屈辱还堵在心口,苏夫人的呵斥、那几个嫡女的嗤笑、沈令微不动声色的反击——每一桩都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。
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就能占上风,可她低估了沈令微。那个女人太稳了,稳得像一堵墙,无论你从哪个方向撞上去,都纹丝不动。
可那又怎样?
苏晚攥紧了拳头。
她知道一件事——这座她此刻身处的京城,这片她脚下的大地,在她的时代里早已化为尘土。所有的这些世家门阀、礼教规矩,都不过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罢了。沈令微现在坐得再稳,终究也只是一幅旧时代的缩影。
而她苏晚,来自那个旧时代崩塌之后的未来。
她凭什么要怕一个旧时代的倒影?
苏晚站起身来,走到妆台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,眉眼不算惊艳,但那双眼睛很亮。一种被逼到绝路后反而燃起斗志的亮。
“沈令微。”她对着镜子低声说道,“你等着。你拥有的一切,我迟早会拥有。而且我会比你走得更远。”
她说完,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起来。
她在跟一个镜子里的自己说话。这算什么?
可有些话,在这个世界上她永远不能对任何人说。不能说她从***,不能说她见过怎样的世界,不能说她心中那些天翻地覆的念头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念头。
她记得在一些书里看到过,古代的贵族女子在重大场合之前,会悄悄服用一种药物让自己容光焕发,但那种药极难配制,药方早已失传。如果她能做出类似的东西——不是失传的药方,而是现代人都知道的、最简单的养颜方子——这京城里难道还缺爱美的女人?
又或者,她可以做一些更简单的东西。比如她记得最基本的手工皂**方法,虽然她现在没有条件做精油皂,但普通皂基总可以试试。
这些都不需要本钱,只需要一点记忆和胆量。
苏晚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她不能只是一次次在宴席上跟沈令微争口舌长短。她没有那个底气,也没有那个身份。她需要钱,需要人脉,需要一个真正能让她站稳脚跟的东西。
而这些东西,沈令微有家族给她。她苏晚,只能靠自己。
她走到书案前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写下几行字。
那是她能想起来的所有能在古代**的小物件。
字迹歪歪扭扭,但她一笔一画,写得极认真。
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纸上。纸上的字虽然潦草,却像是一份战书。
苏晚放下笔,抬头望向窗外那轮明月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个来自五品官家偏院的庶女,此刻心里想的,是怎样将这座京城搅得天翻地覆。
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沈令微也同样望着这轮明月,心中盘算着同一个对手。
京城的春夜,暗流涌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