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2章

苏晚那句话落地,花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。
“满园子的海棠都被修剪成一个模样”——这话若是私底下说说,至多算是小姑娘家的牢骚。可当着满座夫人贵女的面,在沈国公府的赏花宴上说出来,便不是牢骚,是指摘了。
更何况,今日这赏花宴是沈令微一手操持的。说海棠修剪得不好,无异于当面挑剔主人家的待客之道。
威远伯夫人放下茶盏,目光在苏晚面上打了个转,似笑非笑地看向苏夫人:“你们家这位庶女,倒是心直口快。”
苏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狠狠剜了苏晚一眼,赔笑道:“小孩子家不懂事,让夫人见笑了。”又压低声音对苏晚道,“还不坐下,少说两句。”
苏晚没有坐下。
她迎着满座各式各样的目光,反而笑了笑,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:“夫人误会了。我不是说沈国公府的海棠不好——恰恰相反,这满园海棠枝繁花茂,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的。我只是觉得,花木与人一样,各有天性。譬如牡丹有牡丹的雍容,芍药有芍药的娇媚,何必非要拿一把尺子量出个高低?嫡出的未必都是好的,庶出的未必都是差的。花是这样,人也是这样。”
这话一出,花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开头说海棠,那是没规矩。说到嫡庶,便是没分寸了。
在座的都是各府的夫人、嫡女,苏晚一个庶女,当着满屋子嫡出的女眷说“嫡出的未必好,庶出的未必差”——这不是在赏花,这是在打所有人的脸。
果然,忠勇侯府的李盈珠第一个变了脸色。她方才还在揶揄苏晚,此刻却像被人往嘴里塞了只**,笑也不是,怒也不是,脸色精彩得很。
倒是安远侯府的嫡女崔静娴,一直安静坐在母亲身旁喝茶,此时抬眼看了看苏晚,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。她生性沉静,不爱出风头,听了苏晚这番话,倒觉得这庶女有几分胆色。
“苏小姐这话说得有意思。”崔静娴放下茶盏,声音不轻不重,“只是你说各有天性、不必分高低——那世家门庭与寒门小户,难道也不必分了吗?若是人人都随天性,这世道岂不是乱了套?”
苏晚转向崔静娴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。这姑娘穿得素净,说话不疾不徐,不像是来找茬的,倒像是真的在发问。
“崔姐姐,”苏晚的语气放缓了些,“我不是说不分尊卑,而是说尊卑不该只看出身。譬如一个人的才学、品行、见识,难道不比投胎在哪家更重要吗?我在娘家时便常想,倘若天下的女子都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,而不是全靠父兄夫婿的脸色过活,那该多好。”
这话说得倒比方才那句圆融了些,可核心依然离经叛道——女子凭自己的本事立足,不必靠父兄夫婿。在座的夫人们哪个不是靠父兄靠夫婿才有了今日的体面?苏晚这句话,看似在说理想,实则把在场所有人都得罪了。
威远伯夫人皱了皱眉,偏头看了沈令微一眼。
沈令微一直端坐主位,面上带着主人该有的温和笑容。苏晚方才说话时,她既没有打断,也没有制止,从头到尾都在静静听着。甚至连苏晚说到“嫡出的未必好,庶出的未必差”时,她端茶的手都没有颤一下。
可抱琴站在沈令微身后,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大小姐方才将茶盏从左手换到右手,又在盏盖上轻轻叩了一下。
这是大小姐心中起疑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“苏小姐见识不凡。”沈令微终于开了口,语气温和得像在夸赞,“只是有一条道理,不知苏小姐想过没有。”
苏晚目光转过来,迎上沈令微的视线。
“世家大族能在京中立身百年,靠的不只是出身。几代人攒下的不光是门楣,还有治家的规矩、处世的智慧、代代相传的基业。”沈令微顿了顿,笑容依旧浅淡,“这些不是枷锁,是根基。没了根基,再好的天性也经不住风雨。苏小姐年纪尚轻,待再过些年,经的事多了,兴许便明白了。”
这番话绵里藏针,面上是循循善诱,实则句句都在反驳苏晚的“天性论”——你说天性重要,我说根基更重要;你说嫡庶不该分高低,我说世家立身百年不是靠出身,而是靠传承。
偏偏话说得温温和和,姿态放得从从容容,让人想挑刺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。
苏晚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。
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,等着沈令微拿嫡庶尊卑来压她——若是沈令微真的摆出国公府嫡女的架子训斥她,她便顺势把自己塑造成被强权打压的弱者,博取同情。可沈令微偏偏没有训她,反而用长辈般的态度温和地“教导”了她一番。
这一下,倒显得她方才那些话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子狂言了。
苏晚深吸一口气,重新挂上笑容:“沈姐姐说的是,受教了。只是我还有个疑问——”
“苏小姐。”苏夫人终于忍不住了,站起身一把扯住苏晚的袖子,压低声音咬牙切齿,“你今日说的话够多了,再胡说八道,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
苏晚被她拽得一个趔趄,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
周围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嗤笑。几个嫡女拿帕子掩了嘴,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。崔静娴低下头喝茶,没有跟着笑,但也没有替苏晚说话。
苏晚被嫡母按着坐回末席,脸上**辣的。她咬着唇,指甲掐进掌心,拼命压住心头的难堪和不甘。
她不怕沈令微。沈令微再厉害,也不过是个旧时代的精致花瓶,她身上所有的光环都是家族给的,剥去那层光环,她什么也不是。可苏夫人不一样——苏夫人手里攥着她眼下全部的生活。她可以在言语上挑战沈令微,却不能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挑战嫡母的权威。
这是她此刻最深的无奈。
宴席继续进行,水榭那边又起了新曲,花厅里重新热闹起来。苏晚坐在角落里,不再说话,只是目光依然不时瞟向主位上的沈令微,眼底的不甘像没有熄灭的火星,明明灭灭。
沈令微没有再看她。
宴至午后,宾客陆续散去。沈令微照例站在花厅前送客,与每一位夫人道别,与每一位贵女寒暄。苏晚跟在嫡母身后走出来时,在沈令微面前停了片刻。
“沈姐姐,”她低声道,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,“今日多谢款待。改日若有机会,还请沈姐姐多指教。”
沈令微看着她。
苏晚的眼睛很亮,是一种被挫败后不肯熄灭的亮。那目光里没有惧怕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奇异的笃定。
那种笃定让沈令微很不舒服。
“苏小姐慢走。”她淡淡道。
苏晚屈了屈膝,转身离去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沈令微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不过一瞬之间。可沈令微读出了那个眼神里没有说出口的话——今**赢了,可这只是开始。
沈令微目送苏晚的轿子消失在巷口,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。
她转身回内院,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。抱琴紧紧跟在身后,知道大小姐这是有正事要吩咐。
果然,走出一段路后,沈令微忽然开口。
“派人去查苏晚。不是寻常打听,要细。”
“查什么?”
沈令微脚步微顿,目光落在廊外一株海棠上。那株海棠是她曾祖母在世时亲手栽下的,历经三代,枝干虬结,花开得却不比任何一株新树少。年年修剪,年年焕新。
“查她病的那场大病。”沈令微收回目光,声音沉静,“查她病前病后的言行举止,见过什么人,说过什么话。病前是什么样,病后又是什么样。每一样都要清楚。”
抱琴应下,又问:“大小姐是觉得她……”
沈令微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在想苏晚看她的那个眼神。
不是畏惧,不是嫉妒,不是攀附。
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,拿什么来怜悯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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