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数日之后,威远伯府的诗会雅集如期而至。
帖子送到沈国公府时,抱琴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又是诗会。这个月京里的诗会茶会,比往年一整季都多。”沈令微正在书案前翻看一本旧册子,闻言头也不抬,只道:“太子病重,各家都在观望。宴饮雅集是最好的遮掩,既能互通消息,又不落人口实。”
她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帖子上威远伯府的烫金印记上,淡淡道:“苏晚会去。”
抱琴一怔:“大小姐怎么知道?”
“威远伯夫人前几日在安远侯府的茶会上,亲口说想再看看那丫头的热闹。”沈令微站起身,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这京城的贵妇们,日子过得太闷了。忽然冒出一个敢在沈家宴上大放厥词的庶女,谁不想亲眼看看?”
她走到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老海棠,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:“更何况,苏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她在沈家的宴上丢了脸,正需要一个场合把面子挣回来。诗会——再合适不过了。”
抱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威远伯府的诗会设在城西的芳菲园,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一处私家园林。虽不及沈国公府气派,却以花木繁盛、曲径通幽著称。暮春时节,园中芍药初绽,蔷薇攀墙,处处是景。
沈令微到得不早不晚。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褙子,通身素净,只在腰间系了一块羊脂白玉佩,是祖母当年出嫁时带的旧物。她一路走来,与相熟的夫人小姐们寒暄叙话,不疾不徐,仿佛今日这场诗会与往日任何一场雅集没什么不同。
可她的目光,在入园的第一时间便扫过了全场。
苏晚已经到了。
她坐在一处蔷薇花架下,身旁围坐着四五个年轻姑娘,大多是各家品阶不高的庶女或旁支小姐。苏晚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新裙子,料子比上次好了不少,鬓边多了一支银簪,虽不贵重,却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许多。
远远看去,她正说着什么,神情生动,手势比划间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洒脱劲儿。围坐的姑娘们听得入神,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和惊叹。
“那位便是苏家庶女?”威远伯府的嫡女周婉宁走到沈令微身旁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嘴角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笑,“上次在我家园子里,她还规矩得很,没敢多说什么。如今倒成了个香饽饽了。你瞧瞧她身边那几个——赵家的庶女、钱家的旁支,都是些在京中贵女圈里排不上号的。物以类聚罢了。”
沈令微收回目光,没有接话。
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苏晚身边那些人,单独拎出来确实不算什么,可若是人多了呢?若是越来越多呢?
诗会正式开始,由威远伯夫人亲自出题。
“今日春光正好,园中百花竞放,便以‘春花’为题,不限诗体,不限韵脚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,落在沈令微身上时,带了几分殷切的期待,“沈大小姐今年还未曾在诗会上留过笔墨,今日可莫要推辞。”
沈令微起身行礼,微笑道:“伯夫人抬举了。今日才女如云,令微不敢献丑,且先看看诸位姐妹的佳作。”
话说得客客气气,人也稳稳当当坐了回去。她没有说不写,也没有说要写,只是把时机往后推了推。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掌控——她不急着亮出自己的牌,她要先看看旁人出什么牌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,几位嫡女陆续呈上了诗作。周婉宁写的是《咏芍药》,辞藻华丽,用典考究,却缺了几分灵气。崔静娴写了一首五律,以蔷薇为题,字句清雅含蓄,赢得了几声真心的赞叹。几位庶女也写了些规矩工整的习作,不出挑,却也不丢人。
然后轮到了苏晚。
苏晚从蔷薇花架下站起身来,手中拿着一张素笺。她没有像其他闺秀那样先客气谦让几句,而是径直走到场中,向主位行了一礼,朗声道:“臣女苏晚,拙作一首,献与诸位。”
威远伯夫人微微挑眉,接过素笺扫了一眼,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。不是不悦,而是——惊异。
“苏小姐这首诗,倒是有几分意思。”她将素笺递给身旁的侍女,“念出来让大家听听。”
侍女接过素笺,清了清嗓子,念道——
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。”
四句念完,满园俱静。
不是因为这首诗有多华丽——恰恰相反,这首诗太简单了。简单到没有一个生僻字,没有一处用典,没有一丝闺阁诗中常见的脂粉气。可就是这种简单,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,浑然天成,自有一番不可言说的妙处。
“夜来风雨声,花落知多少。”崔静娴低声重复了一遍末句,目光落在苏晚身上,眼底多了一丝认真的审视。
这个苏晚,不简单。
闺秀们交头接耳,有人面露赞叹,有人若有所思,也有人神色复杂——李盈珠便是其中之一。她今日原打算借诗会再敲打敲打苏晚,可此刻听了这首诗,准备好的刻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苏晚站在场中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,嘴角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她当然知道这首诗会带来什么效果。孟浩然的千古名篇,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。而她只需要背诵出来,便能赢得满堂喝彩。
这是一种稳赚不赔的买卖。
“苏小姐这首诗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周婉宁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前朝大诗人王摩诘的五言绝句,也是这般浑然天成。苏小姐可是读了不少王摩诘的诗?”
苏晚一怔,很快笑道:“偶有涉猎罢了,不敢与先贤比肩。”
她笑得坦然,周婉宁便没有再追问。可坐在角落里的沈令微,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
前朝?王摩诘?
她自幼读诗,从《诗经》读到本朝,历代名家如数家珍。可她从未在任何一部诗集里,读到过“王摩诘”这个名字。
苏晚说出“王摩诘”三个字时,神态自然得仿佛在说一个世所公认的名家。可这个“名家”,沈令微闻所未闻。
她放下茶盏,面上波澜不兴,心中却已起了疑。
诗会继续进行,又有几位闺秀呈了诗作,但在苏晚那首浑然天成的绝句面前,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。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令微身上——这位京中第一贵女,还一个字都没有写。
“沈大小姐,也该亮一亮了。”威远伯夫人笑道。
沈令微站起身,向众人微微一礼,神色依旧从容:“令微今日观诸位姐妹佳作,获益良多。至于拙作——”她顿了顿,浅笑道,“方才听了苏小姐的佳作,令微倒不敢轻易下笔了。不如改日再献丑,今日便偷个懒。”
这话说得巧妙。她既承认了苏晚那首诗的分量,又不在同一个擂台上硬碰硬。旁人听来,只会觉得沈大小姐谦虚大度,不与人在一时一事上争高低。
可只有沈令微自己知道,她不是不写,而是不急着写。
苏晚的诗让她起疑,但疑点不在于诗的优劣。疑点在于——苏晚所有的言行,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。那种笃定,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她早就知道会成功的事。
苏晚知道那首诗会博得满堂喝彩。她甚至不需要为自己的诗作紧张,不需要担心旁人会不会认可。她只是在表演紧张,在表演谦虚,像一个在戏台上按部就班演着固定戏码的伶人。
这种感觉让沈令微后背微微发凉。
诗会散后,沈令微没有立刻离开。她借着赏花的名义在芳菲园中闲步,走过蔷薇花架时,恰好听见崔静娴在与周婉宁说话。
“苏晚今日那首诗,确实好。”崔静娴的声音低而清晰,“可我觉得奇怪——她写‘花落知多少’,落笔老练,意境苍凉,像是一个经历了半生风雨的人回首往事。可她才多大?十七岁,又是个养在深闺的庶女。她哪来这样的心境?”
周婉宁沉默了一瞬,道:“兴许是天赋?”
“天赋能让一个人写得工整秀丽,可写不出这样的苍凉。”崔静娴道,“这首诗里有一种‘曾经沧海’的味道。她一定经历过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沈令微从另一条小径绕开,没有让二人发现自己。
回府的马车上,沈令微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。抱琴以为她乏了,不敢出声打扰。直到马车驶入沈府侧门,沈令微才睁开眼,忽然开口。
“让咱们在苏家的人再仔细些。苏晚身边那个伺候的小丫头,想法子私下见一面。”
抱琴点头记下,又问:“大小姐,今日那首诗——”
“诗本身无懈可击。”沈令微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可越是无懈可击,越说明有问题。一个五品官家的庶女,两个月前还默默无闻,如今却能在诗会上写出让所有人都惊艳的绝句。她若真有这样的才华,为何从前从不显露?”
她掀开车帘,看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沈府。
“一个人不可能凭空生出才华,也不该凭空生出底气。苏晚身上所有的疑点,都指向她病的那几日。”她顿了顿,眉间浮起一丝罕见的凝重,“那几日里,一定发生了某件我们不知道的事。而这件事,就是解开一切谜题的钥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