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“你是未要返屋企?”郑予落用蹩脚的粤语,问安以谨假期回家吗?
她是怎么做到用粤语的声调,同时夹着徽乡音、京片儿,半芜半京的,就是没有一点正宗粤语的方味。
放在平日,从岭南来的安小以同学是要取笑她的。
但安以谨今天有点不在状况的心灰意冷,走了半天神,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要回话。
“我还不确定呢?”语气也是淡淡的。
郑予落在旁边看着,隐隐觉得她有些不对劲。
小郑同学心细,其实这两天就隐约察觉到了。
难道是近“节”情更怯?
一年时间相处下来,郑予落很早就发现……
每逢这种象征家人团圆相聚的传统节日,临近的那几天里,与其他同学所表现的期待,一派雀跃不同,安小以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落寞的神情。
像个孤单的孩子,在俗世的风雨中飘零。
更确切来说,像是被全世界抛弃,无家可归,流浪似的感觉。
郑予落曾经一度怀疑是自己的错觉。
他们都说那个岭南来的女生,像个小太阳似的,乐观阳光,又耀眼,性格又好,她散发的光热能感染到身边的每一个人。
世人看人看事,从来只看到表面那一层,却看不到身后的影子。
即使是太阳,也有它的背面。
很多人识人交友通常只停留于表层,只有亲近的人,才会知道她的悲伤和落寞。
安以谨的悲伤,从不轻易示人,只有真正走进她心里的人,才得以窥探到。
“安小以,”郑予落瞬间转了话头,话里带了几分邀请,“放假陪我一起去做兼职呗。”
是一家小众彩妆品牌的线下推广活动,要请几个形象稍微好点的女生当模特。
前不久结束的暑假,安以谨被她拉去做了几天。
做生不如做熟。店长看这两个女孩做事勤快又认真,人也靠谱,索性这次活动又找回她们。
说白了,就是看你俩单纯好骗。
说是模特,其实还参杂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。
也是经费有限,请不起专业模特,只能退而求其次,从几个艺术类院校里****。
某地有大量廉价的劳动力。其实不单指年轻“社畜”、应届毕业生,还有懵懂的在校大学生——这一类“物美价廉”的年轻群体,很多企业偏向于招实习生,不无有这个缘故。
不管怎么说,于她们二人,工价已算不菲。这也因此郑予落第一时间就先下手为强,给了店长姐姐准确的答复,生怕晚了一步,就没了。
没办法,给的钱实在太多了。换了任意一个蠢萌大学生,都狠狠心动,进而行动了。
“这种好事,我第一个想到你。”郑予落还在试图游说对面的人……
但安以谨只笑不语。
郑予落显然也看出她眼神中的迟疑。
安以谨扪心自问,她对这份工作也很是心动,只是她还在等……
等心里的石头落地,等悬着的心终于停止跳动,直到生命监测仪上跳出那条平整的直线,宣告死亡,终究还是要去到那一刻,人才会真正死心。
怪不得常说人是极矛盾的生物,人性还常常犯贱。安以谨独自在心底发出悲凉而苦涩的感叹。
过去那个暑假,她们都没回家,两人相陪做伴,为赚取学费、生活费,两个多月都在不间断打工。
艺术院校的女生,找活儿不难,再加上她俩不怕吃苦,不挑工作,只要是正经工作都干,因此什么都会点。
郑予落寻思着,安小以的家乡比自己还远多了两个省,这次放假,她应该不会回去了吧。
但她哪里又能猜到对方的心思呢?
只怪这家伙三缄其口,时至现在,郑予落都不是很清楚她家乡具体在岭南哪个位置,只知是挨近珠三角边缘的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县城,其余的、多的就一概不知了。
每次一聊到“家乡”这个话题,安以谨明显一副不愿过多谈及的样子。
兴许不值一提吧。
她总能用轻松的口吻,故作不经意地,把话题转移到那座以美食和包容闻名的南国省会,或是那两座毗邻珠深、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回归祖国怀抱的**之城和紫荆花城。
郑予落在单亲家庭里长大,吃过不少苦头,世俗的偏见,世人的指点,一般人能想到的遭遇,她几乎都经历过。
可她还是低估了命运的用心险恶,远未想到这世道竟可以对人不公、**到何种地步。
带着罪恶和仇恨的原生之地,是心里的荒凉地。
吾心安处即是乡,是命途多舛贬谪诗人的释怀,无形中被推使着与命运妥协、和解。
反认他乡作故乡,是各种非逻辑运动造成,红楼里个人悲剧命运的体现。
从此“故乡作他乡”,是那个孩子心死后的遗忘。
“甚荒唐”?
安以谨永远不会忘记,也永远无法原谅。
——过去十八年那片土地加诸在她身上全部的痛苦。
那场大雨永远不会停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