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中秋佳节近在眼前。
这一年的中秋节恰好在周五。
大学生倘若运气好,课表“发福利”,周四或周一没课,就可连放四天。
但是像安以谨这一类胆大者。
只要胆子够大,课翘得好,放个五七天小长假都不在话下。
或者,诸如大小姐这种颇有家资的,提前找好未来几天代课的同学,生日一过,就飞去南半球度假。
因此周一晚上的女寝6302,只有安以谨和郑予落。
小郑同学泄了气似的,反正她是不打算回家过节了。
造化弄人,弄到她班课表。
周五放假当天是一整天没课的,而周四周一几乎满课。
至少有一点让她欣慰的是,只要学校和老师不作妖,后续连着周末,每周喜提三天小长假。
郑予落是江南芜城人。
北城到芜城一千多公里,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。
列车驶过黑夜的原野,中秋那轮满月,她也只能透过车窗远眺。
等她千里迢迢回到家,天都亮了。
故乡的明月看不到了,故乡的太阳倒是有得你看。
再者,仅三天时间,一来一回,她总不能两天耗在车程上,回家待个一天,啃半个鲜肉月饼,就要着手收拾行囊走人吧。
郑予落往椅背上一靠,语气带了三分悲戚,长叹:“这样的假期,想想都累”。
思前想后,这个家也不是非回不可。
江南烟雨里浸润长大的姑娘,有着黄莺似的空灵嗓音,说起话来娇柔婉转。
归家路漫漫,其中艰辛,藏在她的每一声轻叹里,仿佛下一秒就要一展歌喉,咿咿呀呀吟唱出来。
许是家学渊源,小郑同学母亲是唱越剧的,她还有个妹妹,姊妹俩自小耳濡目染,她家也算半个曲艺世家,只是一代代传承下来,日渐衰微,早已不复昔年光景。
再强盛的王朝都能走到日薄西山,百年古国化作地下遗址的一抔土,只有尘土里掩埋的简牍,留下他们存在过的痕迹。
时序兴废,尚且如此,更何况是传统非遗文化。
多少文化层面的东西,说什么寄托了人文情怀,几度呼吁传承,最后还不是一样毁在人类手上,濒临失传。
就连粤语,在遥远的岭南故土,同样面临着语言传承的危机。
几千年前始皇帝统摄六国,车同轨,书同文。郡县各地的方言照样百花齐放。
可见还是现代人厉害。
也许不用等上百年,华夏大地可真正实现“语言统一”了。
很久以后,过去曾是粤语区的孩子,听到海外**讲粤语、唱粤剧,会否当成异域方言?或是一门陌生的外语呢?
然后他们见到繁体字,仿佛在看一件老祖宗留下来的古董宝贝,或者是一门有典籍记录流传下来的“玛雅语言”。
不过,至少比西夏文的消失,略感一点欣慰罢了。
曾经有一位瑞典的人类学家,深入热带雨林,研究、记录一种濒危不到百人使用的语言。语言文化的消失,才是最可怕的,比种族灭绝更令人痛惜。
进入工业化的数字时代,人们更注重快速、高效。
宇宙存在了亿亿年,人类的这一点遗憾,在万古洪荒中,不过沧海之一粟。
所以……可惜吗?
没什么好可惜的,也没什么好抱憾的。
既然人生并未被赋予意义,那么,人类创造过的文明,逝去的或正在逝去的时间所存在过的一切,都将毫无意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