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陆沉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往村里走,走了几步之后习惯性地在脑子里打开天眼,那卷天条还在,文字还是清晰的。
但当他像往常一样把意识探向辖区上空时,什么都看不到了,只有一片均匀的、不透明的灰色。
他把意识收回来,继续走。
经过告示栏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告示上的字写得很大,措辞公事公办:启动**、暂停权限、待**结束后再议。
这几行字贴在茶摊旁边最显眼的位置,村里人谁路过都能看见。
孟文书的轿子走了以后,告示还贴在那儿,风吹过来,纸角哗哗响。
村民们围在告示栏前面,人越来越多。
有人念出了声,念到“暂停权限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。没人说话,没人发问。他们看完了,一个接一个地散了。
张婶挑着水桶往井台那边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告示栏,又看了一眼陆沉。
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眼神陆沉认得,那是他刚到青田村头几天见过的眼神,是害怕。
怕他跟以前那些土地一样,头一个月不收香火,第二个月被乡里施压,第三个月就从破庙里消失了。
他走回茶摊,在角落里坐下。
茶摊里几个老汉本来在聊天,看见他进来就不聊了。有人低头喝茶,有人把茶碗在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柯九郎坐在对面,看着他,俩人一同沉默着。
“你不说点什么?”陆沉先开了口。
柯九郎把竹板往桌上一搁:“说什么?说你被人掐住了脖子?说你连天眼都打不开了?”
他顿了顿:“这些你自己都知道,我说不说有区别吗?”
陆沉没接话。
柯九郎端起茶碗,没喝,又放下了:
“柴宏这一手玩得漂亮,不撤你的职,不扣你的功德,就卡你的权限。你申诉都没地方申诉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陆沉看着桌上的茶碗,碗里的茶凉透了,一片碎茶梗沉在碗底。
“等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柳*村的谣言也像雨后的菌子一样冒出来了。
先是一个赶集回来的村民在茶摊里说的。那人把扁担往桌边一靠,茶还没喝两口,话就先倒了出来。
“柳*村那边都在传,青田村的土地爷很快就要被调走了,县里已经在走程序了,最多再待十来天!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柳*村的人亲口说的!还说等姓陆的一走,青田村欠的香火全部要补回去,还要加利息。”
这话一传十十传百,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第二天又有人从外面带回消息,在井台边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:
“柳*村那边已经在等着了!等陆大人一走,就来青田村收香火。不是阴兵,是柳*村的人自己来收,山神大人把收香火的事交给他们了。”
井台边排队的人,说话声一天比一天少。
陆沉路过井台的时候注意到了。
以前张婶排队的时候手里纳着鞋底,嘴上从不闲着,见谁都要聊两句。现在她挑着水桶站在队伍里,不说话,打完水就走。
王老伯也不在墙根下蹲着了,轮到他打水的时候把桶放下去提上来,挑着就走,水都不喝一口。
傍晚,季老蔫端着破碗站在破庙门口,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大人,村里人让我问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他们说你被乡里查了,说你权限被封了,说你很快就要调走了?”他把那碗粥放在供桌上,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,“这些……是不是真的?”
陆沉接过碗,抬头看着他。
“权限被封是真的,调走是假的,我不走。”
季老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:“那我跟他们说,你不走!”
他转过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大人,你要是真走了,村里这口井撑不了多久。井是你带人清的,你要是走了,没人会再清了。”
那天夜里,陆沉一个人坐在破庙门槛上。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,照在供桌上那两份公文上。
他把天条翻开,翻到第一卷。凡三界在册生灵,无论品级,皆有向天道陈情之权。
但他的目光没有停在正文上,而是往下移,移到了那条附文上:
开启天道陈情须以功德为质,功德数额由天庭功德司依案情酌定。
他把这条附文看了很久。
功德为质,依案情酌定!
这几个字他之前翻过很多遍,每次都是一扫而过,那时候他还没有被逼到需要陈情的那一步。
但现在他坐在这座破庙里,天眼被封了,档案调不了,柴宏的**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,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。
他需要一条路。陈情是所有路都堵死之后最后的那条路,然后他看到了这条路尽头的门,门上挂着功德为质的锁。
钥匙在功德司手里,功德司可以把“酌定”的数额定到天上。
一个从九品土地,攒一辈子功德都够不着那把锁。
这绝不是天道写的。
天道不会在“凡在册生灵皆有陈情之权”下面打一个补丁,把门槛抬到自己都够不着的地方。
这是后来加上去的。那些腐官在天条底下贴了一块膏药,堵死了所有想通过天道陈情挑战他们权威的生灵。
他坐在门槛上,风从破瓦缝里灌进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,鞋底又磨薄了一层,脚后跟隐隐发疼。
他把鞋脱下来在门槛上磕了两下,磕掉鞋底沾的干泥,又穿回去。
抬头的时候,他看见了月光底下的人影。
赵铁柱站在破庙门口,裤腿上全是泥。他是从黑风山赶过来的,呼吸还没喘匀。
“柳*村的谣言是孙老倌放的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他故意传播要调走的消息,让村里人怕你,让村里人自己催你走!”
孙老倌?
这个名字陆沉记得,柳*村那个野庙的庙祝,柳*村没有村土地,乡里让孙老倌代管,他不是在编神官。
“上回柳*村的人打伤陈老四,背后就是他撺掇的。”赵铁柱接着说,“他跟熊罡走得很近,是熊罡安在柳*村的眼睛!”
“还有一件事,孙老倌手里有个账本,就藏在野庙的供桌底下。他代管柳*村这些年,收了香火分给熊罡多少、上交给乡里多少、自己私吞了多少,全部记在账上!”
陆沉问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