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
赵铁柱往前一步，还是没有进门。
陆沉没有说话。
他看这人在槐树底下蹲了一个多月，今天是第一次主动走到破庙门口。
“熊罡今天派庙祝去了乡衙。”赵铁柱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柴宏拖了半个月程序，不是不想压你，是熊罡少给了柴宏的年例，柴宏在等他补。”
陆沉听着，没说话。
“礼到了，柴宏就不会再拖延。”赵铁柱顿了顿，“孟文书之前是试探，你顶回去了。下一步不会再是试探了！”
夜风从瓦缝里灌进来，吹得供桌上那张没寄出去的公文轻轻掀了一下。
一个黑风山的百夫长，半夜三更跑来说这些。
陆沉沉默了几息，然后开口：“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些？”
赵铁柱低下头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老茧，握了十几年刀。他在黑风山当了十几年阴兵，替熊罡收过香火，砸过门，打过人。
“我在村口蹲了一个多月，”他说。
“我看见你帮人修水渠，看见你帮人修田埂，看见瘸腿老刘给你送红薯，看见你把乡土地的人顶回去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陆沉。
“我以前没见过这样的神官。”
庙里安静了片刻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算不上善类，但此刻的表情是认真的。
“我以前不是好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我现在想做个好人！”
陆沉看着他的眼睛：“你知道你做这件事的后果吗？”
“知道。一旦被熊罡发现，我这百夫长当到头了，这条命也到头了。”
“你不怕？”
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。沉默的时间比陆沉预想的要长。
“你要是倒下了，青田村就回到以前那样了。这村里一百来户人，刚学会不躲着我走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哑，“我不想看到他们再低下头去！”
风又灌进来，吹得供桌上的公文翻了半页。
陆沉走到门口，伸出手。
“你不是好人，也不是坏人。你是被坏系统裹进去的人，你现在想出来。”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，“我拉你一把！”
赵铁柱看着那只手，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握住了，很用力。
陆沉把他拉入门槛。赵铁柱站在破庙的月光里，比在槐树底下蹲着的时候站得更直。
“你想清楚了，”陆沉说，“你现在回去，继续当你的百夫长，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，我不会怪你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！”赵铁柱说，“我蹲在槐树底下一个多月，天天看你在村里做事。你做的事，我在黑风山从来没见过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忽然变得笃定，“我想跟着你做点对的事。但我不走。我留在黑风山，比待在你身边有用！”
“熊罡下一步要做什么，柴宏什么时候动手，得有人给你报信。”
陆沉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他说得没错，一颗钉子留在黑风山，比***放在身边有价值得多。
“你回黑风山，继续做百夫长。有重要的事就来找我。不要让人看见，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里。”
赵铁柱点头：“明白！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赵铁柱。”
赵铁柱站在月光底下，回过头。
“你刚才说想做个好人，好人不是想出来的，是做出来的。”
赵铁柱看着陆沉，点了下头，然后消失在屋外小路的阴影里。
陆沉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。月光照在破庙的门槛上，刚才赵铁柱踏过的那块石板还留着一个淡淡的脚印。
他看着那条小路，心里没那么沉了。
这张网上，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……
三天后，乡里的公文下来了。
陆沉那会儿正蹲在渠边。渠底的泥干透了，裂缝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，裂缝边缘的泥卷起来，硬得像碎瓦片。
他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，抬头就看见了村口那顶小轿。
抬轿的还是那两个衙役，轿子旁边站着孟文书，手里拿着两封公文。
孟文书没往村里走，就站在槐树底下，身后还跟了两个陌生面孔，不是衙役，穿的也是蓝衫，但腰间没挂令牌。
他们手里提着一卷东西。
陆沉走过去的时候，孟文书没有像上回那样拱手，只是把手里的公文往前一递。
“陆土地，乡衙有两份公文。”
陆沉接过来，拆开第一封，是柴宏的回函：
关于青田村水渠断水请求协调一事，乡衙正在按程序与上游辖区沟通，请陆大人耐心等候。
他把回函折好，拆开第二封。刚看了三行，面色一沉。
公文上书：青田村土地陆沉，在任期间与相邻神官产生冲突，致青田村村民被邻村村民打伤，影响青田乡辖区内村庄和谐。
经乡衙议定，立即对陆沉启动**程序。**期间，暂停天眼使用权、辖区档案调阅权、跨辖区公务查询权。
暂停期限视**进度而定。
他把公文折好。
孟文书看着他，脸上没有笑，也没有了上回那种刻意的客气。他只是公事公办地站着，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陆土地，**期间你仍是青田村土地，辖区治理职责不变，香火功德照常。但公文上列的权限，暂时不能用了。”
“**期限是多久？”
“视**进度而定。”
“谁负责**？”
“乡衙。”
陆沉没有再接话。
他看见那两个穿蓝衫的人从槐树底下走过来，把手里的卷筒展开，是一张告示，字写得很大，隔着老远就能看清。
他们把告示贴在茶摊旁边的告示栏上，贴得不高不低，正好在所有人视线平齐的位置。
贴完之后还用手掌把四个角拍实了，拍得很响。
茶摊里有人站起来了。
张婶放下了手里的扁担。瘸腿老刘拄着拐杖从茶摊门口站起来，拐杖头戳在泥地里。
有人从私塾那边跑过来，是季安，跑到告示栏前面停下，仰着头看了半天。
他认得告示上那个红印章，转过头来找陆沉，眼神里全是慌乱。
“先生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们说你被**了？这是什么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