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青衣童子站在海边，看着宫殿烧，没有跑，没有哭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两根木头。菩提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一个童子突然开口。“前辈，帝君他……他走的时候，疼吗？”
菩提停了一下。“不疼。很快。”
童子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菩提踏空而起。怀里抱着悟空，白袍裹着，脸露在外面。海风很大，吹得白袍飘起来，他用下巴压住。身后，方诸山在燃烧，烧成灰，烧成炭，烧成灰烬。灰烬飘到海面上，海水***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照在菩提背上，暖洋洋的。他低头看悟空，悟空的脸被阳光照得发亮，但嘴角那丝笑还是很清楚。
“徒儿。东华帝君死了。他虽然没有笑过，没有动过手。但他看着你死，没有说一句话。沉默，就是帮凶。”连个正义感都没有，还做什么神仙，
菩提从方诸山出来海风很大，吹得白袍乱飘作响。他用下巴压住裹着悟空的白袍，不让风吹开。飞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傍晚，他落在武夷山上空，低头看。
武夷山不高，树很密。山脚下有一间草棚，棚前种了一片菜地，棚后养了几只鸡。菜地边上蹲着一个人，光着脚，脚很大，脚趾头沾满了泥。穿着一件破道袍，补丁摞补丁。头发白了，胡子白了，眉毛也白了。赤脚大仙。散仙，不归天庭管，不归灵山管。脚大，**鞋，走到哪都是光脚。平时笑眯眯的，像个弥勒佛。但他不是佛，他是仙。玉帝请他喝酒，他每次都去。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，他站在玉帝旁边，拍着手笑。悟空被压五行山下的时候，他路过，低头看了看，说了一句：“这猴子，活该。”这些还不够。菩提从密旨后面的名单里看到了一行小字：“赤脚大仙，进言除妖，推波助澜。”进言，推波助澜。他在玉帝面前说过话——“妖猴不除，三界不安。”玉帝听了他的话，更坚定了杀悟空的决心。他不是主谋，但他是帮凶。不比主谋轻多少。
菩提落下去。落在他身后。赤脚大仙正蹲在菜地里拔草，手上有泥，脚上有泥，脸上也有泥。他听到风声，没有回头，先叹了口气。
“来了？”
菩提站在他身后，说道。“来了。”
赤脚大仙站起来，转过身。拍了拍手上的泥，又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看着菩提，又看着菩提怀里的悟空。看到悟空碎了的头骨，他后退了一步，脚踩在一棵白菜上，白菜被踩烂了。
“他……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
赤脚大仙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被踩烂的白菜。“是我不好。当年我不该说那些话。”
菩提把悟空放在草棚门口的竹椅上。竹椅很旧，竹子裂了，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响。他把悟空放好，白袍铺平，头朝上，脸露出来。然后转身，面对赤脚大仙。
“你在玉帝面前说过什么？”
赤脚大仙的嘴张了张。“我说……妖猴不除，三界不安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我说……孙悟空野性难改，迟早还要闹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我说……留着他，后患无穷。”
菩提一步一步走向他。“你为什么说这些？他得罪过你？他打过你？他骂过你？”
赤脚大仙后退。退到菜地边上，脚踩在篱笆上，篱笆嘎吱一声。
“没有。他没有得罪过我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他死？”
赤脚大仙的眼泪流下来了。“我怕他。我怕他大闹天宫的时候打到我。我怕他取完经报复我。我怕他成佛之后看不起我。我怕了他几百年。我想让他死。他死了，我就不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