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三日前,县试放榜。
榜墙前挤满了人,沈敬之挤不进去踮着脚看了半天,只看见前头几排名字急得额角都冒了汗。旁边有人念榜,从甲等一路念到乙等,没听见沈砚的名字时沈敬之脸色白了一下,沈砚站在他身侧倒没什么反应,只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又过了一会儿,那人念到丙等,
“丙等第九,梧阳城,沈砚。”
沈敬之愣了一下,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过了。”
他低头看向儿子,眼角藏不住笑。
“过了就好。”
沈砚点头,不高不低,正好。
当天沈敬之便雇了车准备回梧阳城,山路绕远,中途得在青牛镇歇一宿,骡车颠了一路进山时天擦了黑。
青牛镇比梧阳城热闹些,暖黄的光铺在石板路上,镇口有卖馄饨的小摊,锅里热气滚滚,混着葱花香飘出老远,沈敬之找了家临街客栈,进门先要了两间上房又买了两个**子,塞给沈砚当宵夜。
“吃完早些睡。”
“这几日赶路,别再熬着看书。”
沈砚接过**子。
“知道。”
沈敬之又叮嘱了两句才回自己屋,沈砚关上门把包子放在桌上,盘膝坐了小半个时辰,丹田里的气养回了七八成,经脉里的滞涩也散了大半,练气二层前那道坎比前些日子松了些。他没强行冲关,经历完山坳那一场右腕的伤还没全好。根基若是走虚,后头要补回来反而更费力。
后半夜他先醒了,风里飘进来一丝淡腥气,甜腻腻的沾着妖气,比县城那缕重些。
沈砚睁开眼披了件外衣,没有点灯,他悄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窄缝。
月光暗,后院堆着柴禾,墙根蹲着一个黄毛影子嘴里正叼着只鸡,听见开窗声它猛地抬头,左眼眶一道黑疤右眼泛着幽绿的光。
沈砚手扣住窗沿,这东西竟还没死,它看上去比城隍庙那日瘦了一圈,毛色发暗,左肋处还有新伤,像是被什么符火燎过。
下一瞬,黄皮子扔了鸡弓起背,喉咙里滚出嗬嗬低响,仇人的气味,它记到了现在。
前院传来咳嗽声,跟着屋门吱呀一响。
店家骂骂咧咧的声音飘过来:
“哪来的偷鸡贼?”
沈砚眉头微拧,普通人过来没用,这妖物凶性上来,一爪子就能撂倒一个,见了血他反而更麻烦。
没等店家过来,他推窗翻了出去,墙根靠着一根劈柴用的柴钎,胳膊粗,一头削得扁尖木柄磨得发糙,沈砚顺手抄起掂了掂分量。
先把它拖在后院儿,不能让它往客房窜,黄皮子吱叫一声,平地窜起半人高,爪子带着腥风直挠他喉咙,沈砚矮身往柴堆后缩,柴钎横着一扫正磕在它前腿关节上。铛的一声,手震的哆嗦,黄皮子落地时趔趄半步,左前腿微微蜷起。
妖物皮肉再硬关节处也软,这一击打疼了它,它贴着地面绕柴堆疾窜,沈砚不跟它比快,他踩着柴禾垛往后退,专往杂物堆儿里钻,空竹筐、半块磨盘、几捆干柴堆得乱七八糟,正好卡住黄皮子的扑击角度。
前院脚步声越来越近,店家提着灯笼往后院走,黄皮子忽然停住猛地张嘴,一团黄烟迎面喷来。后院就这么大,两边是墙躲无可躲。沈砚抬脚踹翻跟前的干柴捆,柴禾炸开挡在身前,黄烟被拦了一下却没散,这一次的烟比城隍庙时更腥,甜味里带着腐臭,像烂果子泡进血水里。
沈砚借着半息间隙往后翻,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,但还是吸进去了一点儿,脑子瞬间麻木,舌头根儿都硬了,耳边像隔了层水,店家的脚步声忽远忽近,眼前的柴堆都晃了一下。
他咬住舌尖,血腥味压过甜腻气,手里捏碎了贴身的聚气符,符里的灵气像一股开水猛地灌进经脉,腕脉先疼起来,右臂旧伤也跟着抽了一下,神智回来了一瞬。
够了。
黄皮子已经冲破柴堆,纵身扑到跟前爪子直拍面门,沈砚周身避无可避,索性往侧面儿一拧,左肩硬接这一爪。三道血口瞬间撕开皮肉,**辣的疼混着腥气往上涌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浸进袖口凉得发黏。
就在同时他手里的柴钎顺着黄皮子前扑的力道,斜着扎进它肋下,那里靠近妖丹是妖气最虚的地方。
噗的一声,只扎进去寸许便被妖气死死卡住,沈砚没有硬推,他借着符里残余的那点灵气,顺着柴钎渡进去一丝灵力在它体内猛地一搅,黄皮子发出刺耳惨叫,身子弓成虾米重重摔在地上。
它打了个滚儿想爬起来,刚站起又栽下去,店家的灯笼光已经照到后院儿门口,沈砚靠在墙上喘气,左肩疼得发颤,手里柴钎沾了血滑得握不住。
就在这时院墙上传来轻响,一道青影翻进后院落地没有半点声息。
沈砚抬眼,来人一身青袍,下摆沾着草屑鞋上带泥,裤脚还挂着半片苍耳,他看见地上的黄皮子,眉梢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倒会挑地方。”
声音不高。
黄皮子听见这声音吓得往柴堆里钻,刚爬两步就软了,青袍人随手甩出一道符,金光像张无形的网罩下去,黄皮子撞上去,惨叫一声彻底瘫了。
他走过去,弯腰在黄皮子左肋处看了一眼,扎得有准头,正好破在妖气最虚的一点,又看向沈砚肩上的伤。
“能撑到我来,还没喊人,胆子不小。”
沈砚没接话,那人抬手一收,黄皮子被符网裹起缩成一团,暗黄影子收入袖中,黄皮子刚挣扎过的地方,落下一小片焦黄符灰,上面还能浅浅看见有一点儿极淡的火纹。
青袍人看见那纹路眼神冷了半分,他用两指捻起符灰一并收进袖袋。
“难怪王师爷说它不对劲。”
沈砚听见“王师爷”三个字眼睫微动,青袍人没做解释,店家提着灯笼走到院儿门口,**眼睛往里瞅。
“怪了。”
“刚才还叫得凶,跑哪去了?”
青袍人已经退到墙下阴影里,临走前他屈指一弹,一缕温气落在沈砚左肩的伤口上,热意入肉,血立刻止住。皮肉里的妖气被一寸寸化开,疼辣也去了大半,就连衣袖的腥味儿都被那股松香盖了下去。
一块木牌跟着飘落,稳稳落在沈砚脚边。
“丹霞宗外门执事,王洵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沈砚能听见。
“三月府试后,去府城玄妙观找我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道:
“王师爷递纸,是看你眼力。”
“这块牌,是看你命硬不硬。”
沈砚垂眼看着木牌。
王洵道:“府试别拿头名。”
话音落下,青影已经翻过院墙消失在夜里。
沈砚弯腰捡起木牌,入手微凉,正面刻着三座叠在一起的山纹,背面是一个“洵”字,木头上带着淡淡松香像是常年放在袖袋里焐着。
他贴着墙根绕到客房窗下,悄无声息翻了回去。一进屋他先把沾血的外衣脱下,袖口和肩头都沾了血,沈砚用桌上的凉茶把血迹浸开,又拿炉灰揉了两遍把血味压下去,将衣服卷起来塞进床底最里面。
左肩伤口已经结了薄痂只剩淡红印子,王洵那道灵气比他自己温养快得多,隔壁房传来沈敬之的声音带着睡意,
“砚儿?”
“听见外头动静了吗?”
沈砚把木牌塞进枕下,对着墙应了一声。
“听见了。”
“好像是黄鼠狼偷鸡,店家赶跑了。”
声音平稳,听不出异样。
沈敬之含糊道:
“哦,那就好。”
“快睡吧。”
房间里静下来,沈砚坐到床边,从贴身衣袋里摸出王师爷给的纸片,又把枕下的木牌拿出来,纸片上的三山纹与木牌正面的山纹放在一起几乎完全重合,只是木牌的山纹深处还多了一道很细的暗线,像火,又像被什么东西烧过。
沈砚指肚从那道暗线上一蹭,木牌微微一热,纸片上写了一半的“府”字,也跟着亮了一瞬,他没再看,把两样东西一并收好。
窗外渐渐泛白,早起的店家在院儿里收拾鸡毛,木门开合水桶碰着井沿。沈砚重新盘膝坐下,刚闭上眼耳边却忽然响起王洵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,“府试别拿头名。”
这话不像提醒,倒像警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