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10章

第10章

三日后,县试开考。
沈砚落下第一笔时,右腕微微一沉,虎口的痂被笔杆牵了一下,钝痛顺着小臂往上爬,山坳那一击留下的伤,表面看着已经压下去不少,真要动气腕脉还是疼,丹田里的灵气也没回满,提笔时比平日虚了半分。
沈敬之天不亮就起来打点,笔墨挨个试过,砚台也用帕子擦了两遍。
油纸包着两块热糕,塞进沈砚布包里,又翻来覆去叮嘱:
“仔细审题。”
“别慌。”
“正常发挥就好,爹不逼你拿头名。”
他说着,替沈砚理平长衫领口。
沈砚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小脸儿还带着点病后的白,旁人只当他是考前熬的,县衙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。半大少年居多,也有留着山羊胡的老童生,蹲在墙根抱书临阵磨枪,李虎被**揪着后领站在墙角,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。
瞥见沈砚,他趁**分神,一溜烟窜过来。
“完了。”
李虎哭丧着脸。
“我爹说考不中,就送我去当铺当学徒。”
他说完,往沈砚身边凑了凑。
“待会儿你写字能不能偏点,让我瞟一眼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号房隔着墙,瞟不着。”
“能写的都写上,别空着。”
李虎还想磨,被**一把拎回去。
“你还想丢人丢到考场里?”
李虎立刻闭嘴。
卯时三刻,龙门开。
衙役挨个搜身,纸张不许带,鞋底也要摸一遍,搜到沈砚时只摸出两块油纸包的热糕,衙役掂了掂,又捏开看了一眼,见没夹东西便挥手放行。
号房窄得转不开身,一块木板架墙上当桌,另一块当凳,墙角摆着个木桶。墙皮返潮霉味混着墨香,闷得人胸口发沉。
沈砚摆好砚台,坐下时右手又甩了甩,虎口的痂扯了一下,他没皱眉。
锣声落下,考卷发了下来,题不算偏,经义都是周先生讲过的,最末一道策论,问的是州县治蝗。
沈砚提笔就写,字走中正路子不炫技,论据也选稳妥说法,不求惊世骇俗,只求稳稳过关,他写得不紧不慢,中途停了一次,咬了半块热糕垫肚子,右手握笔久了虎口隐隐发热,他把手藏在袖中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落笔。
考到第二日午后,天闷得发沉,乌云压在檐角,风裹着潮气往号房里钻,远处隐隐有雷。
甜香缠上眉心时,沈砚笔尖顿了半分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。香味不是院外的野花,甜得发腻往脑子里钻,斜前方一个考生揉了两次太阳穴,写着写着把上一行字抄到了下一行。
隔壁号房里有人打了个哈欠,脑袋一点差点栽到卷子上,连巡场的衙役都皱了皱鼻子,却只当是哪个考生带的香囊味重。
沈砚抬眼扫了半圈,斜对面号房里一个穿灰衫的年轻考生正低头磨墨,左袖垂得很低,袖口缝着一枚不起眼的铜扣,比寻常扣子大一点,甜香就是从那附近漫出来的,香里掺着极淡的腥气。
搜身时衙役只查纸张和夹带,谁会去拆一个袖扣,风往沈砚这边吹甜香又缠过来,他指尖沾了一点砚台里的剩墨,没动灵气,只借着翻卷的动作指腹微微一弹,一粒细如芝麻的墨珠飞出去,混在风声里无声无息。
没正中麻筋,只打在灰衫考生左腕骨边,那人手猛地一抖,袖口铜扣被震得一松,里面滚出个拇指大的铜香丸,掉在木板上咕噜噜滚进墙缝。
甜香顿时断了,灰衫考生慌忙弯腰去摸,墙缝窄,抠了半天抠不出来,他不敢声张只能坐回去,之后半个时辰他神思不属,卷子涂了又改越写越乱。
沈砚收回目光笔尖重新落下,右手虎口被刚才那一下牵动,痂裂开一点,藏在袖中的帕子慢慢洇出红色。
他把最后一段策论写得更慢,像什么都没发生,只是心里记下了那枚香丸,普通考生碰不到妖血炼的香,这事背后,还有人。
傍晚交卷时天落了小雨,考生涌着往外走,吵吵嚷嚷的,李虎挤到沈砚身边,一脸劫后余生。
“可算考完了。”
“最后那道策论我瞎编的,中不中全看祖宗保佑。”
他说着,往旁边努了努嘴,两个衙役押着灰衫考生往外走。那人脸灰得像土,鞋底被掰开里面露出半张小抄。
另一个衙役手里还托着那枚铜香丸,用帕子包着嫌晦气似的离得很远。
“听说当场搜出来的。”
李虎压低声音。
“不光带小抄,还弄了什么**,坑了旁边好几个人。”
他啐了一口。
“真缺德。”
沈砚顺着往前看,县衙门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,四十上下三缕短须,手里摇着一把素面折扇,雨丝飘到他身侧半尺便被什么东西轻轻挡开,一点没沾上衣襟。
那人目光从灰衫考生身上收回,漫不经心扫过人群,扫到沈砚时停了半息又轻轻移开。
沈砚后颈的汗毛悄无声息竖了起来,这人身上的灵气藏得极深。
“看什么呢?”
沈敬之撑着伞走过来,把伞大半遮到儿子头顶。
“走,回客栈。”
“厨房炖了鸡汤,给你补补。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砚收回目光,钻到伞下。
走出几步,沈敬之又想起什么似的,低声道:
“方才听客栈掌柜说,大槐树下那位是府城来的王师爷。”
“县尊请来坐镇考场的。”
“外头传得玄乎,说他会看气色,能防考场邪祟。”
说到这里,沈敬之自己也摇头。
“也不知道真假。”
沈砚哦了一声,没有接话。
这人身上的灵气,与玄真观残卷里记过的丹霞宗入门气机有几分相近,不是完全一样,像是同一条河里分出来的支流。
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响,沈砚轻轻蹭了蹭袖袋,那张聚气符边角发软,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这趟县城,没白来。
次日天放晴。
沈敬之听说城南老药铺的参须地道,特意带沈砚过去想买些给他补身子,考完试正好松快松快。
父子俩顺着街慢慢走,城南药材街比正街窄,两旁都是药铺,门口晒着各样草药,空气里飘着苦香。刚拐过一个弯,前头忽然哗啦一声响,一个穿道袍的老道慌慌张张从巷子里跑出来撞翻街边药篓,草药撒了一地。
老道也不捡,头也不回往前窜,像被什么东西追着。
“哎!你这人!”
药铺掌柜探出头骂了一句。
紧接着,一道青影从巷子里缓步走出。
是王师爷。
折扇收在手里,脸色平平淡淡看不出喜怒。
他扫了一眼满地草药,随手丢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,脚步没停,顺着老道跑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“爹,我去捡个东西。”
沈砚指了指路边滚过来的小布包,是刚才老道掉的。
他说完,小跑过去捡,脚步故意停在巷口,巷子里是药铺后院,堆着空药箱和柴禾,王师爷并没有真追远他就站在院墙阴影里,老道被一道黄符贴在墙上动弹不得,脸憋得通红。
沈砚蹲下身,院墙拢着声音断断续续往外飘。
“妖血炼香。”
王师爷的声音很低。
“谁给你的胆子?”
老道嗓子里嗬嗬作响说不出完整的话,王师爷折扇一点他眉心。
老道像被抽掉了骨头,瘫软在地抖得厉害。
“别装。”
“破庙?”
老道喘了几口气,哭着点头。
“城西……破土地庙……”
“那只黄皮子?”
“它、它给了我一点血。”老道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只炼香,卖给考生提神……我没想害人。”
王师爷冷笑了一声。
“收精气,也叫不害人?”
老道立刻磕头。
“它说只取一点,不会死人。”
“我就是想赚点银子……”
“孽畜也敢插手人间科举。”
王师爷抬手又一道符落下,老道连声都没出,直接晕死过去。
他听见的不多,可够了。
年前那只黄皮子没走,躲在城西破庙里养伤,还勾着凡人炼香扰乱考场,但王师爷一个府城来的修士,盯着这点小事仍显得太认真,除非他本就借着科考在各县清剿这些零散妖物,顺便看人。
脚步声近了。
沈砚立刻抓起布包往回跑站回沈敬之身边,刚站定王师爷就从巷子里走了出来,两人擦肩而过。沈砚低着头像个怕生的孩子紧紧挨着父亲。王师爷脚步没停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,可错身的一瞬沈砚耳边忽然落下一声极轻的笑,轻得几乎像错觉。
下一刻一片薄纸被风卷着落到他脚边,像片槐叶。
沈敬之只顾着问他捡了什么,没注意到脚下。
沈砚不动声色,抬脚踩住薄纸。
“是个布包。”
他把布包递给旁边药铺掌柜。
“应该是刚才那位道长掉的。”
“叔叔,这个先放你这儿吧,说不定人家会回来找。”
掌柜接过布包还在骂那老道撞翻药篓没往旁处想,父子俩继续往前走,进了药铺。沈砚借着看药材的功夫,弯腰蹭了蹭鞋底把纸片攥进手心。
回到客栈后,沈敬之在前堂和掌柜说话,沈砚先回房间。
关上门,薄纸展开,上面用朱砂画了个极简的标记,三座山峰叠在一起,正是玄真观残卷里见过的丹霞宗徽记。标记下面,只有两个字。
三月。
再往右,是一个写了一半的“府”,笔锋故意断在最后一笔像没写完,又像在等人自己补上,沈砚指尖捏着纸片,朱砂味很淡,纸面里藏着一缕灵气,普通人拿到只会觉得这是张脏纸,可那缕灵气和王师爷身上的灵气同源。
这不是无意落下的,是试探,也是路标。
沈砚把纸片折成极小一块,塞进贴身衣袋和聚气符放在一起,他没有立刻下判断,王师爷递了路,不代表这条路没有坑。
三月府试。
府城。
丹霞宗。
这几件事已经搭到了一起,夜里沈砚盘膝坐在床上,丹田慢慢暖起来,经脉里的滞涩一点点化开,像冻住的河淌开细流。他摸出那张小纸片就着月光看了一眼,三座山峰的标记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。
沈砚把纸片放到桌上,旁边是明日要整理的笔墨,另一边是他贴身带着的聚气符。
两条路摆在一张桌上,他看了片刻重新把纸片收好,指尖碾过衣袋里的山纹,朱砂的凉意渗进皮肤。
将近子时,城西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尖啸,尖啸顺着夜风钻进窗缝,桌上的油灯猛地一晃。那**收好的纸片在衣袋里轻轻发热,紧随其后的腥气只出现一瞬。
沈砚睁开眼,客栈后院里原本还在打鸣的一只公鸡忽然没了声。

==>戳我阅读全本<===

设置
手机
书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