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外不是荒地。
是一间破败的禅房。
土墙塌了半边,月光从缺口泼进来,满地都是碎瓦和长草。
我趴在井口喘粗气,浑身湿透,心跳得像擂鼓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活着出来了。
沈墨卿先爬上来,短刀反握,背贴着井沿扫视四周。
她动作很快。
快到我刚撑起半个身子,她已经锁定了禅房角落。
“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冷。
短刀刀尖指着阴影里的一个人。
我顺着看过去。
墙角盘腿坐着个老僧。
穿一身灰扑扑的僧袍,瘦得像根枯柴,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。
最扎眼的是他的左手。
左手缺了小指。
断口很平整,像是很久以前就没了。
老僧闭着眼,像是在打坐。
对我们的出现毫无反应。
我心里犯嘀咕。
这荒郊野岭的破庙,井里藏着暗道,暗道出口坐着个断指老僧。
怎么看怎么像剧本安排好的。
裂隙·微弱
我不动声色,催动窥真之力扫了一眼。
这一扫,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老僧浑身上下。
全是裂隙。
密密麻麻的,像一张碎网裹着他,从头顶到脚底板,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。
裂隙·剧烈
我见过裂隙最多的人是吴半仙。
但吴半仙跟他比,那就是小巫见大巫。
这老僧身上的裂隙多到离谱。
离谱到我都怀疑他怎么还活着。
“你是谁?”
沈墨卿没动,刀尖稳稳指着老僧。
她手很稳。
稳得像钉在那儿。
老僧缓缓睁开眼。
他的眼睛很浑浊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雾。
他看了看沈墨卿,又看了看我。
然后咧开嘴,笑了。
一嘴黄牙,缺了好几颗。
“二位施主,半夜三更,从井里爬出来。”
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。
“这是……来拜佛的?”
我差点没呛着。
拜佛?
谁家拜佛走下水道的。
沈墨卿没接话茬。
“你在这儿多久了?”
老僧挠了挠光头。
“记不清咯。”
“大概……有个几十年了吧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几十年?
这破庙看着随时要塌,他在这儿坐了几十年?
鬼才信。
我仔细打量他。
僧袍虽然旧,但干净。
手上脚上没有泥垢。
不像是在荒庙里住了几十年的样子。
更不像个普通和尚。
裂隙·微弱
我又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的佛珠。
佛珠是黑色的,材质看不出来。
坠子是一只小小的飞鸟纹。
跟沈墨卿的令牌、守档人铜镜上的纹样,一模一样。
我偏头看了沈墨卿一眼。
她也注意到了。
刀尖微微下垂了半寸。
但没完全放下。
“大师怎么称呼?”
我开口,语气尽量平和。
老僧又笑了。
“名字嘛,早忘了。”
“你们要是不嫌麻烦,就叫我……缺指和尚吧。”
他举了举左手,晃了晃那根断掉的小指。
很随意。
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认识这个?”
沈墨卿忽然抬手,亮出腰间的飞鸟令。
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老僧瞥了一眼。
“认识。”
“何止认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“这玩意儿,我年轻时候也戴过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
戴过飞鸟令?
那他也是守档人?
沈墨卿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“你是哪一代的?”
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老僧没回答。
他反而看向我。
眼神忽然变得很亮。
亮得不像个糟老头子。
“你……”
他盯着我的眼睛。
“能看见吧?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我能看见裂隙。
“看见什么?”
我装傻。
老僧笑了笑,没戳穿。
也不追问。
就那么看着我。
看得我心里发毛。
像是……
像是在看一件早就注定结局的东西。
那种眼神我熟。
就像我站在玻璃窗外,看着剧本里的角色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。
现在轮到我被看了。
这滋味***不好受。
“这些裂缝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悠悠开口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别人看不见。”
“你能。”
他说得很肯定。
没有一丝犹豫。
我没说话。
算是默认了。
沈墨卿侧头看了我一眼。
她之前就知道我能看见裂隙。
但她不知道这老僧也知道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她再次问道,语气比刚才更紧了。
老僧没理她。
他就盯着我看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年轻轻的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
我皱眉。
“可惜什么?”
“可惜你走到了这儿。”
他声音低沉。
“走得越远,陷得越深。”
“陷得越深,就越不像人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越不像人?
什么意思?
老僧没解释。
他慢慢伸出右手。
手背上全是裂隙,密密麻麻的。
他试着往身前挪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。
像是在忍受什么剧痛。
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挪的那一下,身上的裂隙瞬间变亮了一瞬。
像被扯紧的线。
然后他又收了回去。
重新坐好。
呼吸微微有些急。
“看见没?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代价。”
我盯着他。
心里一阵发寒。
不是因为他疼。
是因为我从他身上,看见了自己的未来。
窥真者。
看得越多,自己越假。
假到一定程度……
就像他这样?
被困在一个地方,动都动不了?
浑身都是裂缝?
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
我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嵌进肉里。
疼。
但至少能证明我还是真的。
老子从穿越过来那天起就在玩命。
玩命查案,玩命破局,玩命想活下去。
结果到头来。
金手指是个催命符?
用得越多,死得越快?
凭什么?
我心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又上来了。
别人成不了的事,我就非得成不可。
不然我穿越来这儿干嘛?
跑龙套送死?
“有没有办法?”
我抬头盯着他。
声音有点哑。
老僧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办法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调子。
“有是有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“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。”
“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。”
我盯着他。
“什么办法?”
老僧没直接说。
他伸手从僧袍里摸出一样东西,扔给我。
我伸手接住。
是一块小小的铜镜碎片。
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边缘锋利,背面刻着半个飞鸟纹。
裂隙·强烈
碎片一入手,我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一瞬间,无数画面闪过。
船队、大海、浮空的城池、穿龙袍的人……
还有一句话。
“第七重,在最深处。”
我猛地回神,后背全是冷汗。
手里的碎片烫得惊人。
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我差点没扔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我声音有点发紧。
老僧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钥匙。”
“打开第七重的钥匙。”
第七重虚构。
我跟沈墨卿对视一眼。
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
我们找了半天的第七重入口,这老和尚随手就掏出来一块钥匙?
“为什么给我?”
我盯着他。
这事太蹊跷了。
萍水相逢,上来就给钥匙?
天上掉馅饼也没这么掉的。
指不定后面藏着多大的坑。
老僧又笑了。
“因为你是唯一一个。”
“唯一一个什么?”
“唯一一个从第一重一路走到这儿的窥真者。”
他语气平静。
“在你之前,有很多人试过。”
“他们要么死在了半路上,要么……”
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裂隙。
“变成了我这副样子。”
我心里发寒。
很多人试过?
都失败了?
那我凭什么成功?
就凭我运气好?
还是说,我也会变成他这副德行?
“你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我问。
老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上,裂隙在缓缓蠕动。
像活的一样。
“我?”
他笑了笑,笑得有点苦。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“我连这破庙都出不去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走不出破庙?
跟沈墨卿走不出南京,是不是一个道理?
都是被剧本困住的人?
“你是哪一重的人?”
我追问。
老僧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天暗了下来。
“该走了。”
他忽然说。
“他们追来了。”
我心头一紧。
追兵?
沈墨卿也立刻警觉起来,短刀横在身前。
“从哪儿走?”
她问。
老僧指了指禅房后面的一道小门。
“后山有条小路,能绕回城里。”
“你不走?”
我看着他。
老僧摇了摇头。
“我守在这儿几十年了。”
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他说完,又闭上了眼。
像是又入定了。
不管我们了。
我还想再问。
沈墨卿一把拉住我的胳膊。
“走。”
她声音很急。
我听见了。
远处有脚步声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还有火把的光,在院墙外面晃动。
追兵到了。
我们往后门跑。
路过老僧身边的时候,他忽然抬起手。
往我肩上虚按了一下。
动作很轻。
像长辈送别晚辈时,拍一下肩膀。
我没在意。
满脑子都是赶紧跑路。
冲出后门,钻进后山的小路。
小路很窄,两边都是杂草和灌木。
沈墨卿跑得很快,拉着我的手腕。
她手心有点出汗。
但握得很稳。
跑了大概一刻钟,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我们才停下来。
我扶着一棵大树喘气。
肺里像火烧一样。
沈墨卿靠在旁边的树上,闭着眼调息。
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
她脸上有汗。
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。
“那和尚……”
我先开口。
“你信他几分?”
沈墨卿睁开眼。
她看着我手里的铜镜碎片。
“碎片是真的。”
“话……半真半假。”
我点头。
我也觉得。
那老和尚说话虚虚实实的,像在下棋。
他告诉我的,都是他想让我知道的。
他没说的,才是关键。
“第七重虚构……”
我喃喃道。
“最深处是什么意思?”
沈墨卿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守档人历代笔记里,只提到第七重是禁忌。”
“没人进去过。”
“也没人出来过。”
我捏紧了碎片。
碎片隔着布料,贴在掌心。
还是热的。
烫得我掌心发疼。
禁忌。
没人进去过。
那吴半仙呢?
吴半仙说他在第七重等我。
他是进去过,还是在骗我?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我问沈墨卿。
她沉吟了一下。
“先回城里。”
“追兵今晚吃了亏,肯定会加紧**。”
“静海寺短时间内不能再去了。”
我点头。
有道理。
刚闹了这么一出,再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那这块碎片……”
我举了举手里的东西。
沈墨卿看了一眼。
“先收着。”
“查清楚再说。”
我把碎片揣进怀里。
冰凉的布料贴着发烫的碎片,一热一冷,说不出的难受。
我们歇了一会儿,继续往城里走。
走在山路上,月光洒下来,四周很安静。
只有虫鸣声。
我走在沈墨卿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看着她的背影。
心里头乱糟糟的。
有老僧的话,有铜镜碎片,有追兵的身份……
还有那个代价。
窥真者的代价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月光下,手指还算正常。
但我知道。
已经不对了。
从风云客栈开始,每一次催动裂隙,我都能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上抽走。
以前我没当回事。
以为是疲劳,是副作用。
现在看来。
那是我自己在变少。
我甩了甩头。
不想了。
想多了没用。
车到山前必有路。
老子连死都死过一回了,还怕这个?
话是这么说。
但心里头还是沉甸甸的。
跟压了块石头似的。
我们回到城里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
宝船铺的门虚掩着。
沈墨卿推开门,先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跟踪,才让我进去。
一进门,她就把门闩上了。
“后院有间空房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。
“衣服在屏风上搭着,先去换了。”
我点头。
浑身又湿又脏,确实难受。
我走到后院,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。
换衣服的时候。
我怀里掉出来一样东西。
啪嗒一声,落在地上。
我捡起来。
是一张折叠的黄纸。
符纸?
我愣了一下。
这玩意儿哪儿来的?
我身上从来不带这东西。
等等。
是那老僧。
跑的时候他在我肩上虚按了一下。
我当时没在意。
敢情是那时候塞进来的?
这老和尚……
手够快的。
我把符纸展开。
符纸上用朱砂画着乱七八糟的纹路,看不懂。
但背面有字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——七日之内。
我心里猛地一跳。
七日之内?
什么七日之内?
七日之内会怎样?
死?
还是说……
我不敢往下想。
沈墨卿在前堂等了半天,见我没出来,走到后院门口。
“怎么了?”
她看见我手里的符纸,眉头皱了起来。
我把符纸递给她。
“那老僧塞的。”
“跑的时候偷偷放我身上的。”
沈墨卿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她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静海寺的符。”
她声音有点发紧。
“静海寺?”
我皱眉。
“他是静海寺的人?”
沈墨卿摇头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但这符的形制,只有静海寺主持一脉能画。”
主持一脉?
那老僧是静海寺主持?
不对啊。
他不是守档人吗?
怎么又成主持了?
还是说……
守档人和静海寺,本来就有关系?
“七日之内……”
我喃喃道。
“他是在提醒我,还是在警告我?”
沈墨卿没说话。
她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肯定不是好事。”
废话。
我也知道不是好事。
哪有人偷偷摸摸塞个符,上面写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