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长安接过酒葫芦。
葫芦很旧，很轻，却像压着三十年旧矿的重量。
“你不跟我走？”
老铁看着矿口。
“我得留下。”
唐长安心里一紧。
“为什么？”
老铁低声道：“它们还记得我的名字。”
唐长安想说什么，却被老铁抬手按住肩膀。
“别学我。你往前走。”
远处，顾青城已经牵来青鬃马。
天门所点之人被仓促叫起，哭声、骂声、脚步声混在一起。
唐长安握着酒葫芦，最后看了一眼黑石矿。
这座他只待了三日的地方，给了他名字，给了他债，给了他恐惧，也给了他第一批记住的人。
老铁站在矿口前，背影佝偻，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一堵墙。
顾青城的声音传来。
“唐长安，走。”
唐长安转身。
可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，身后内洞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笑。
这一次，不是叫他回来。
那声音说：
“第五个，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黑石矿在黎明前醒了。
不**鸣唤醒的。
是天门弟子的喝令、矿工的惊叫、马蹄踏泥声和行李被匆忙拖出棚屋的声响，把整座矿从恐惧里硬生生拽了起来。
顾青城说现在就走，便真的不等卯时。
两个天门弟子分头去叫人。
一个去矿主府，把账册、契纸、真名册铁匣、昏迷的刘贵，以及昨夜第一个发现墙中枯手的矿工一起带出来。
另一个去苦役棚，按名单把十五名苦役与五名备选杂役叫醒。那些人多半还不知道内洞刚发生了什么，只听说天门提前出发，先是茫然，随后便开始慌。
有人找鞋。
有人找钱。
有人跪在棚门前哭着求不要走，说家里老娘还在矿棚里病着。
也有人抱着破包袱，眼里**一种近乎绝望的亮光，像只要能离开黑石矿，哪怕前面是刀山，也比烂在这里强。
唐长安站在矿口不远处，手里握着老铁刚交给他的酒葫芦。
葫芦很旧，外皮被摸得发亮。上面有几道旧裂痕，用细麻线缠过，又抹了一层黑漆。拿在手里并不重，可唐长安知道，这东西里装的不是酒。
是能让人忘掉一点东西的水。
老铁把它交给他，就像把自己最怕、最痛、也最不愿承认的一部分旧事交了出来。
唐长安低头看着葫芦。
“收好。”
老铁站在他身边，声音比平时更哑。
“别挂腰上。天门的人眼尖，看到会问。贴身放着，真撑不住的时候再喝。”
唐长安问：“什么叫撑不住？”
老铁看着矿口。
内洞已经重新封上，顾青城补了三道符，又在矿口刻了新的阵纹。可那些符纹像压在活物身上的薄纸，看着有用，却没人知道能撑多久。
老铁说：“当你分不清自己记得的是谁的事，当你听见有人在你脑子里说话，当你觉得忘一点也没关系的时候。”
他转头看唐长安。
“那时候喝一口。”
唐长安把葫芦收进内衫。
“只喝一口？”
“只喝一口。”
老铁停了停，又道：“多喝会把自己喝空。人不能什么都记着，也不能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唐长安点头。
他想说谢谢。
可这两个字在这时候太轻，轻得像往深井里丢一片叶子，听不见回声。
远处，顾青城正在点人。
他脸色比先前更白些，肩头那块被灰气擦过的衣料已经剪掉，露出里面临时贴上的符布。两个天门弟子也都带着伤，尤其右侧那人，手背被矿道冷风吹黑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止住。
可顾青城站在那里，仍让矿区不敢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