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剑横在他腰侧。
谁都知道,他今晚见过无面影,见过归墟灰粉,见过内洞伸出的许多手,也见过矿主府那些假债契。
所以现在他说走,赵广财不敢拦。
赵广财站在矿主府檐下,脸色灰败。
一夜之间,他从黑石矿说一不二的矿主,变成了连账册都保不住的人。可唐长安经过他视线时,仍能感觉到那里面藏着毒一样的怨。
这种人不会因为败一次就认命。
只要活着,他就会继续咬人。
刘贵被两名矿工抬上板车。
他还昏着,胸口缠了厚布,脸上血污未净。即便昏迷,手指也紧紧抓着衣角,像还在护着那个后匣。
昨夜第一个发现墙中枯手的矿工也被带上队伍。
那人姓韩,矿上人叫他韩老三。平日里是个话多的人,可从内洞出来后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半边魂。别人问什么,他都只说一句:“墙里有眼睛。”
墙中明明伸出的是手。
可他说有眼睛。
没人知道他到底在那一瞬看见了什么。
唐长安也不问。
有些话不是问不出,是问出来以后,听的人也要一起背着。
苦役们陆续聚到矿区入口。
他们背着破包、草席、旧衣,有人甚至只来得及抓一只碗。女人和老人站在棚屋前哭,孩子们被大人抱着,不敢大声喊。
周梨也来了。
她扶着棚柱,身后老七躺着起不来。她没有再塞东西给唐长安,只远远看着他。
唐长安朝她点了一下头。
周梨眼眶红了红,却没有哭出声。
她知道,这种时候哭没用。
老七在屋里撑着喊了一声:“长安,活着!”
声音不大,却像从胸口硬挤出来。
唐长安回头看去。
老七咧着嘴,脸色难看得像死人,却仍冲他抬了一下手。
唐长安也抬手。
矿棚间有几个人低声嘀咕。
“他真要走了?”
“天门敢带他?”
“死人上山,也不怕山门晦气。”
话刚说完,周梨猛地回头。
“闭嘴!”
她平日声音不高,这一声却把几个矿工骂愣了。
周梨眼睛通红,手指攥紧棚柱。
“他救过人。你们怕就怕,别脏了嘴。”
那几人没有再说话。
唐长安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没想到周梨会替他说话。
更没想到,一个在矿上背着孩子洗矿筛石的妇人,竟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替他说话。
老铁在旁边低声道:“记着。”
唐长安问:“记什么?”
“有人怕你,也有人替你说过话。”
老铁看着矿棚。
“别以后只记得坏的。”
唐长安嗯了一声。
顾青城点完人,走了过来。
“还有半刻。”
老铁冷声道:“你们天门赶投胎?”
顾青城道:“第五个若真在路上,越早走,矿上死的人越少。”
老铁沉默了。
这个理由,他不能反驳。
唐长安问:“第五个到底是什么?”
顾青城看着东方那线灰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唐长安看着他。
顾青城补了一句:“知道的那部分,不能在这里说。”
老铁嗤笑:“又是天门规矩?”
“不是。”顾青城说,“是怕它听见。”
这句话让周围的风都冷了一点。
唐长安没有再问。
他想去旧驿坡看一眼。
想确认秦无衣他们是否安置下来,想确认齐小满是不是还烧着,想把自己要走的事告诉那个嘴硬的小**。
可时间不够。
顾青城不会让他离队。
老铁也不会让他在“第五个已在路上”的时候再往流民营跑。
他只能站在黑石矿口,看向东边。
旧驿坡方向看不见火光。
流民队伍已经远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一小角干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