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探路
脚步声乱作一团,阿骁的声音传出来,还是用吼的那种。
苏韵从没听他这么吼过。
那几个词她学过,意思是“怎么了”。
等苏韵趴上窗台时,曲木阿骁已经骑着枣红马走远,雨滴也哗啦啦的下了起来。
对讲机还亮着,可剩下那半句,曲木阿衍还没机会说。
雨季真的提前了。
到了凌晨,雨停了。
曲木阿骁回来时浑身泥泞,枣红马也累得直喷白气。
苏韵等了半宿,听见马蹄声,立马站了起来。
她端详着曲木阿骁,语气关切:“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......”
曲木阿骁摇了摇头,“雨太大,引发了山体滑坡,东边那条路被埋了大半,有两家人的羊被困住了。”
说着,他沉沉叹了口气:“好在羊全都能保住了,就是这路一时半会通不了......”
话说到一半,曲木阿骁反应过来:“你怎么还没睡?”
苏韵没回答,撇嘴说:“先去洗一洗,也不怕感冒。”
等他洗好回来时,苏韵从火塘上拿起茶壶,倒了杯茶递了过去。
曲木阿骁接过,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,明白她一直在这等。
苏韵在一旁坐下,脑子里乱哄哄。
她听阿呷说过,到了雨季,昨天那条路就走不了了!
卡车也只能走东边那条路,以后东西可怎么往外运?
她第一个念头就是,全完了!
这路一断,不仅是生意毁了!
就连刚积累的信誉也要丢了!
苏韵答应过赵小兰,半个月内就把第二批货寄出去。
现在路断了,什么都运不出去,这些承诺也就作废了!
寨子里的人刚信了她一次,如果她没履行承诺,那就是把寨子的脸丢在了外头!
曲木阿骁看着她的表情,顿时明白苏韵在想什么。
“活人还能被尿憋死?”
他笑了一声:“碰见这点事就顶不住了?”
“有你这么安慰人的吗?”
苏韵叹了口气:“现在路都没了,往哪走啊?”
“谁说没有路了?路是人走出来的。”
曲木阿骁把木柴扔进火堆,激起了一串火星:“后山有一条老猎道,小的时候我跟阿爸打猎走过一次。那里有个岔路口直通白鹿垭,过了那里,就能绕过塌方的地方。”
火光映照在脸上,看不清他的眼神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苏韵没有啰嗦,“我得把路探清楚。”
曲木阿骁看了她脚上的那双鞋,嘴角动了动:“那路不好走,不是城里姑娘能走的路。”
“你还欠我一件事。”
苏韵没接话,起身回屋里换了双千层底。
曲木阿骁没再拦,起身笑着说:“我去换衣服。”
半个小时后,苏韵才明白,曲木阿骁口中的不好走,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她吃力地迈过石头,就连哭的心都有了。
难怪这条猎道荒废了二十年,有些地方根本就不是路!
不仅要跨过干涸的溪沟,有的地方还得爬上去!
苏韵悄悄叹气,接着埋头赶路。
结果一个不留神,脚下一滑,差点摔了下去。
“小心。”
曲木阿骁上前,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:“石头上有苔藓很滑,以后绕着走。”
他的掌心握在了手肘处,很轻,不到两秒就松开了。
苏韵往后看了一眼,发现至少有四五米,要是摔下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
她点头道谢,心有余悸地拍拍**,乖乖跟在曲木阿骁身旁。
到了中午,两人刚要找地方休息,就突然变了天。
曲木阿骁不敢怠慢,一路没敢停,拉着苏韵钻进了旁边的岩洞。
还好火镰没湿,借着旁边的干草,总算是把火升了起来。
苏韵靠着岩壁坐下,伸手哆哆嗦嗦地烤着火。
即便路上没耽搁,她还是浑身湿透,嘴唇都冻得发白。
曲木阿骁脱下外袍,丢给她:“穿上。”
过了一会儿,苏韵缓了过来,看着一旁的陈年灰烬发呆。
曲木阿骁添着柴,主动解释:“以前猎人们就在这**,以前阿爷还打死过一头豹子。”
苏韵紧了紧袍子,笑着说:“真是个好故事。”
“不是故事,豹子皮就在家里挂着。”
曲木阿骁从怀里摸出了肉干,撕了一半,放在苏韵手里:“阿妈做的。”
他说的阿妈是林秀莲。
苏韵没有点破,接过去后,就着烤热的荞麦饼,一口一口吃起来。
洞**突然沉默下来,只有外边的雨声。
苏韵抬头,看着他:“你在想什么?”
曲木阿骁抬起头:“阿爸第一次带我过来的时候,这里还有人走。后来修了路,这条猎道就废了。”
“看天吃饭是诺彝族的传统,可那是没办法的事情......”
他嘴角带着嘲弄,随手捡了根枯枝:“像阿呷那些年轻人,见过了外边的世界后,谁想要困在寨子里?”
苏韵皱起眉头:“为什么不能走出去?寨子里修了路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”
曲木阿骁没接修路的话,把枯枝掰成两节,扔进了火里:“你要是能把生意做大了,就趁早搬出去,不然以后麻烦得很。”
“要想富,先修路。”
苏韵上了倔劲:“只要把路修出去,寨子里肯定能富起来。”
“你说修就修?寨子里可不是阿爸说了算。”
苏韵嚼着肉干,看了曲木阿骁一眼:“那我能等到你说了算吗?”
曲木阿骁没接话,火星溅起来,落在苏韵的手背上。
他伸手轻轻扫掉火星,语气多了些无奈:“睡吧。”
雨到半夜的时候停了。
苏韵迷迷糊糊间,听见曲木阿骁还醒着。
他一边添着柴火,一边低声用诺彝语和乌格说话,不过有一句苏韵听懂了。
闭嘴,别吵她。
回到寨子时,已经是第二天下午。
苏韵浑身都在抖,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。
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,那条猎道走得通,虽然到不了白鹿垭,至少还有别的路能去镇上。
以后要是路再断了,就可以从那里借道了。
离院门还有几十步,苏韵听见了马叫声。
声音很陌生,不是曲木大叔的黄骠马,也不是曲木阿骁的枣红马。
曲木阿骁脚步一顿,他先是看了苏韵一眼,然后加快了速度。
只是不知为何,步子比刚才重了些,踩的碎石嘎吱嘎吱响。
院门半敞着,一匹陌生的军马拴在马棚,悠哉悠哉的吃着草。
这时屋里传出了说话声,一道声音苍老低沉,另一道声音却很年轻。
这两个声音,苏韵都认识。
这人穿着军装,外边套着皮袄,左腿边还放着拐杖。
正是曲木阿衍。
曲木阿衍转过头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他的视线落在了苏韵脸上,然后向下,盯在了她裤腿上还没干透的泥印子。
“回来了?”
曲木阿衍的声音很轻,比对讲机里还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