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5章

病房的灯是惨白的,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吊顶里,左边那根一直在闪,像心脏起搏器没找对节奏。监护仪搁在床头柜上,绿线慢慢走着,偶尔跳一下,数字从六十多爬到七十出头。
秦晚的左手腕缠着白色纱布,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黄药水,在灯光下像旧报纸的颜色。她靠坐在病床上,头发散着,没扎,发尾搭在肩上有几缕粘在一起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根吸管,吸管的塑料包装还在旁边,没拆。
陆正阳站在床尾,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,另一只手搭在床尾栏杆上。他大衣没脱,领带也没松,像是刚从**出来,中途拐了个弯。
“你非要站那么远?”秦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“我能吃了你?”
陆正阳没动。他看了眼输液架上那袋透明的液体,滴得很慢,大概三秒一滴。
“魏大洲的东西,你知道多少?”他问。
秦晚笑了一下,嘴角动了动,但眼睛里没笑意:“你进来五分钟,一句问我疼不疼的话都没有。哪怕是装一装。”
“你割腕的时候给我打过电话,我没接。”陆正阳说,“这个态度已经回答你了。”
秦晚别过脸去,看着窗外。窗帘拉开了一半,外面是医院的后院,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黄。远处围墙上有个通风口,铁栏杆生着锈。
“韩峙被带走的消息我看新闻了。”秦晚没回头,“他手里那套东西不全。魏大洲给他看的只是九牛一毛,真正的账目在一个他用过的人身上。”她转回头,看着陆正阳,“那个人叫老韩,不是韩峙,是韩峙的堂叔,给魏大洲当了十二年司机。去年肝癌走的,临死前把一包东**在了他租的房子的天花板上面。”
陆正阳的手指在床尾栏杆上敲了两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去年让一个在押的嫌疑人去查的。”秦晚说,“那个人放出来以后给我带了一句话——老韩留的东西里有八个人的名字,其中一个姓陆。”
监护仪响了一声,是正常的节律音。
陆正阳拉开床尾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**牛皮纸病历本,翻了翻空白页,又合上,搁在床头柜上。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支笔,放在病历本旁边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我要先谈条件。”秦晚看着那支笔,没拿,“减刑,证人保护,这两个缺一个我都不开口。”
“你受贿金额够判十年以上,检方建议的量刑是十二年。如果你提供的线索能直接定魏大洲的罪,我可以帮你申请重大立功,减到五年以下。”陆正阳的声音很平,“证人保护需要你自己跟检察机关提,我只负责转达。”
秦晚盯着他看了几秒,像是在确认这些话的诚意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窗帘被掀了一下,监护仪的线晃了晃。
“还有一个条件。”秦晚说,“我儿子——我跟你的那个——他在寄宿学校,我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。所有媒体报道都不能出现他的名字和学校。”
陆正阳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,拆开吸管***,推到秦晚手边。
“可以谈。”
秦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,水顺喉咙下去时喉结动了一下。她把杯子放回去,吸管的塑料纸被风吹到地上,在地上贴了一会儿,慢慢松开。
“老韩租的房子在城南纺织厂后面的巷子里,门牌号75,二楼左手边。天花板的检修口被柜子挡着,东西就卡在龙骨里面。”秦晚说,“我本来想等风声过了自己去拿,但两个月前我发现有人翻过那个房间——柜子的位置变了,地板上有一道拖痕。”
陆正阳皱了皱眉:“谁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晚垂下眼睛,“但那个位置不止我一个人知道。老韩查出来癌症以后,回过一趟老家,跟村里一个人提过一嘴。我让人查过,那个人跟他喝酒的时候说漏了,消息传到了谁耳朵里,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病房安静了几秒。输液架上的袋子空了三分之一,液面慢慢下降。
陆正阳拿出手机,给苏棠发了条消息:城南纺织厂后面巷子75号,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租房记录。发完他把手机收回去,看着秦晚。
“八年前我父亲的案子,你有没有签字?”
秦晚的手指蜷了一下,纱布上渗出一小片殷红的印痕,像是用力时伤口又裂了。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没有处理,只是把那只手缩到了被子里。
“签过。”她说,“是一份程序性的确认函,不涉及案件本质。但那封确认函被魏大洲的人拿去做了手脚,后来你们家的卷宗里多了一页补充供词,说陆雪樵当面对你父亲行贿过。那一页是韩峙的上级让人塞进去的。”
“韩峙的上级是谁?”
秦晚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。她拿起水杯喝了第二口,咽下去之后,声音压得很低:“市检察院副检察长,陈茂林。他是魏大洲的大学同学,八年前在司法系统分管基建项目审批。”
陆正阳站在原地,手从栏杆上松开,垂在身侧。日光灯闪了一下,又恢复正常。窗外的风大了一些,一片银杏叶贴在玻璃上,又被吹走。
“你记不记得刚才说的这些话,必须签在笔录上。”陆正阳说。
秦晚点了点头,拿起那支笔,翻开病历本空白页,写下日期和时间。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音,写到一半她停住了,抬起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在**见到韩峙的时候,他表情怎么样?”
陆正阳想了想:“他很紧张。”
“他不是紧张你。”秦晚说,“他那天的袖口里藏着一支录音笔。他录的不是庭审,是我跟你坐在一起说话的内容。那是陈茂林让他干的。”
陆正阳没接话。他拿起秦晚写了一半的笔录,看了一遍,放回桌上:“继续写,把陈茂林的涉案细节写清楚。”
秦晚低下头,笔尖又动了起来。病房里只剩下纸上的声音和监护仪那有规律的电子音。
陆正阳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棠回的消息:75号三天前被人租下了,房主说租户姓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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