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6章

电梯门开的时候,陆正阳的手机震了三下。
他没看屏幕,先跨出电梯门,皮鞋落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,十一月的风灌进来,吹得墙上挂的防疫须知边角翻动。
他掏出手机,三条推送来自同一家本地新闻客户端。
头条标题用红色加粗:举报人陆正阳被指伪造证据,魏大洲方面已向**机关报案。第二条标题小一些:前司法局长陆雪樵受贿案关键证人出镜,称当年亲眼见陆雪樵收受现金。第三条直接用了采访截图,魏大洲的律师面对镜头,手里举着一份文件,说“我方已掌握陆正阳篡改录音的技术鉴定报告”。
陆正阳把手机屏幕按灭,塞回裤兜。
他推门进病房的时候,苏棠正坐在病床边沿,左脚踝缠着绷带,搁在另一张塑料凳子上。她手上捏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装着一个黑色的U盘。
“至少三条。”陆正阳把大衣脱下来,搭在病房门后的挂钩上,“你看到了?”
“我助理发了链接给我。”苏棠把U盘袋递过来,“就在我被撞前四十分钟,魏大洲那边先发的通稿,媒体稿子都是写好的,统一在十点放出来。我在工地旁边那条路查项目红线,车是从后面撞上来的,速度不快,就是故意的。”
陆正阳接过U盘袋,没拆封,先看了一下封口处的编号贴纸——那是苏棠用的取证标签,编号LZ-1109-03。他认得出她手写的笔迹,数字“3”下面有一道习惯性的小折线。
“人没事?”他问。
“左踝韧带拉伤,后脑勺磕了个包。”苏棠说着,拍了拍病床边沿,“医生让留观二十四小时。我让人查了那辆面包车的牌照,挂在魏大洲旗下物流公司名下,登记地址跟工业用地项目指挥部在同一个园区。”
陆正阳把U盘袋放在床头柜上,拉开窗帘一条缝,看了一眼楼下。医院门口停着两辆采访车,车顶的卫星天线支棱着,一个摄像师正蹲在花坛边抽烟。
“他们跟到这来了。”他放下窗帘,“你的车呢?”
“拖走了,后保险杠裂了。”苏棠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机,屏幕亮着,是工地附近的卫星地图,“我让人调了三个路口的监控,肇事车从项目工地东门出来,沿秀川路开了四公里,拐进一个修理厂,然后换了一副牌照出来。修理厂的老板姓周,跟魏大洲的物流公司签过长期维修合同。”
陆正阳拉过病床边那把陪护椅坐下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不大但刺耳。他看了眼苏棠脚踝上的绷带,绷带缠得很整齐,边缘有一小块碘伏留下的黄印。
“你得换个地方住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把手机屏幕按灭,“我姐家在城西,钥匙我已经拿过来了。你那边呢?”
陆正阳从大衣内袋掏出手机,翻出通讯录,点到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。那个名字存的是“老周”,备注栏里只有一串手机号,没有单位名称。
“市纪委的周远。”他把屏幕侧给苏棠看,“我大学同学,去年提的副处长。之前一直没动这条线,因为证据链差最后一环。”
“现在够了?”苏棠问。
“不够。”陆正阳把手机收回去,“但再不动,魏大洲会把整条链子都洗白。他今天敢让媒体说伪造证据,明天就能让检察院立案查我。一旦我被调查,我爸那个案子的材料就全压在柜子里,谁都不敢碰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看了一眼楼下。采访车还在,摄像师已经换了个人,正对着镜头说话。
“U盘里是什么?”他回头问。
苏棠拍了拍那个透明文件袋:“肇事车的行车记录仪。我让人拆下来的,内存卡还在。画面里能看到副驾驶坐着的人——魏大洲的项目经理,姓陈。”
陆正阳没说话,拿起U盘袋,拆开封口,把U盘攥在手心里。塑料外壳上还有苏棠手心的温度,有点潮。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交给周远?”苏棠看着他。
“不交。”陆正阳说,“U盘一交,魏大洲就知道线头在哪。他会把所有跟肇事车有关的人全部换掉,项目经理直接外派,修理厂关门,物流公司法人变更。等纪委查完一圈,什么都剩不下。”
苏棠沉默了几秒,然后抬起头:“你要拿它钓鱼?”
“魏大洲现在已经出招了。”陆正阳把U盘放进大衣内袋,拉上拉链,“他让媒体说我伪造证据,逼我出来自证清白。但我如果真去开发布会、晒证据、跟媒体解释,我就掉进他的节奏里了。”
“可他放出来的那个证人,说见过**收现金——”
“那个证人八年前在拘留所跟我爸关过同一间监室。”陆正阳打断她,“我爸在信里提过,那个人出狱后去了魏大洲的工地当保安。他根本没见过我爸受贿现场,他看见的是管教干部给我爸送棉衣。”
病房门被敲了两下。护士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,看了看苏棠脚上的绷带,又看了看陆正阳:“家属?病人需要去二楼做个彩超,你扶一下。”
陆正阳接过检查单,对护士点了点头。等护士关上门,他把单子叠好放进裤兜,弯腰捡起了掉在床底下的另一只拖鞋,摆正。
“你今天晚上就走,别等明天。”他对苏棠说,“车钥匙给我,我让人把车开到城西你姐家楼下。你手机保持畅通,我让你开机的时候再开机。”
苏棠扶着床沿站起来,左脚着地时皱了一下眉。她跳了两步,扶住墙,回头看着陆正阳:“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?”
陆正阳拉开病房门,走廊里的风又灌了进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棠,目光扫过她脚踝上的绷带,然后停在床头柜那杯凉透的水上。
“魏大洲要的是我自证。”他说,“那我就‘自证’给他看。”
他把门带上,走出去两步,又停下来,掏出手机拨了周远的号码。电话响了三声,接起来。
“老周,我。”陆正阳压低声音,“有个东西想请你帮我‘查获’一下。”
走廊另一头,两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,四处张望了一下,朝护士站走去。
陆正阳侧过身,脸朝着窗户,把大衣领子立起来。电话那头周远的声音很稳:“你说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会去市检察院提交一份新的举报材料。”陆正阳说,“材料里有一份录音,是秦晚供述魏大洲行贿经过的原件。提交之后,检察院肯定会让我等通知。但我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,会在门口被人堵住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魏大洲的人。”陆正阳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两个人,他们已经走到护士站,正低头翻手机,“他们会当众质问我伪造证据的事,我会回答他们——然后被打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出现?”周远问。
“路人。”陆正阳说,“刚好路过看到斗殴,出于好心报了警,然后被一起带到了***。在***里,你无意中看到我身上掉出来的U盘,觉得眼熟,就多问了几句。”
“U盘里的东西够分量?”
“够你立案。”
走廊尽头那两个人已经转过身,朝这边看过来了。其中一个掏出了手机,对着陆正阳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。
陆正阳挂了电话,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楼梯间走去。推开防火门时,铁门铰链发出一声锈涩的响声,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,昏暗的光线照在台阶上。
他往下走了两级,又停住。
楼梯间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公告,边角卷起来,日期是三年以前的——关于全市政法系统廉洁教育整顿的通知,落款处盖着市司法局的公章。那张公章下面,签名栏里写着他父亲的名字,墨水已经洇开了,但笔画还能认出来。
陆正阳看了两秒,继续往下走。
防火门在他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一扇保险柜的门终于落了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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