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探监室比三年前更旧了。墙角那道裂缝从上个月的横线变成了竖线，石灰皮翘起一块，像没贴牢的纱布。陆正阳坐在塑料椅上，手指按了按桌面边缘那道凹槽——上回来时还没这个印子。
玻璃对面的铁门响了一声。
陆雪樵走进来，穿着灰蓝色囚服，袖子卷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截晒成褐色的手腕。他坐下时动作很稳，先看了眼陆正阳领口的律师徽章，然后把电话机拿起来，贴在耳边，没说话。
陆正阳也拿起听筒。
父子俩隔着一层防弹玻璃对视。陆雪樵的头发白了大半，额头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，但他眼睛没变。还是那种审视的目光，像是他坐在市局会议室里翻案卷时的样子。
“瘦了。”陆雪樵先开口，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，有些失真，但底音很沉，“上次看你案子多，眼袋发青。这次是心事多。”
陆正阳没接这个话。他把听筒换到左手，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影：“秦晚被批捕了，今天上午正式移交。”
陆雪樵的眼睑垂了一下，像是听到了某个预定好的消息。他慢慢点了两下头：“你终于动手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动手？”陆正阳问。
“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。”陆雪樵嘴角动了动，“邻居家小孩拿石子砸它，你没吭声，当天晚**把人家自行车的前轮拆了，装回去时还把刹车紧了紧。你从来不当时翻脸，但你会记着。”
陆正阳没说话。探监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，像是从墙壁里透出来的。
“魏大洲的线我已经摸到一根。”陆正阳压低声音，尽管他知道这层玻璃隔音，“八年前的验收报告，笔迹是魏大洲的助理写的。签字流程走了三次，第一次被退回，第二次重新提交，第三次才过审。”
陆雪樵的目光落在玻璃右下角的划痕上，看了几秒才抬起来：“那个助理叫什么？”
“周宇。”
“他还在魏大洲公司？”
“不在了。”陆正阳说，“三年前辞职，去了云南，上个月人死了。车祸，运货的大车，追尾。”
陆雪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节奏很慢，然后停住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狱警，又转回来：“我在狱中三年时，有个狱友，叫潘德厚。他进来之前是魏大洲公司的财务，管支出的，做了六年。”
陆正阳坐直了身子。
“他是因为挪用**进来的，判了七年。”陆雪樵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更低，话筒几乎贴到嘴唇上，“但他跟我说过实话——那个挪用**的案子是魏大洲安排人举报的，因为潘德厚发现了一些不该他看的东西。”
“他把证据交给你了？”陆正阳问。
陆雪樵摇头：“他没机会带出去。魏大洲派人搜过他两次，连他老家都翻了一遍。潘德厚怕得很，不敢写，不敢存，最后把东西埋在了监狱洗衣房的地砖下面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本账本。”陆雪樵说，“手写的，记录的是魏大洲从十年前开始的所有行贿明细。收钱的人是谁，金额多少，要办什么事，每一个项目都写清楚了。”
陆正阳的指节压在桌面上，指节泛白：“潘德厚现在在哪？”
“去年冬天死的。”陆雪樵说这些话时语气始终很平，像是在陈述跟自己无关的事，“肺病，拖了三个月。走之前那晚，他把我叫到水房，跟我说了地砖的位置。从洗衣机往左数三块，靠墙那边第二排，深灰色的砖。他说他趁放风的时候一点一点挖松了底下的沙土，用塑料袋裹了账本埋进去。”
探监室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，又恢复亮度。
陆正阳把话筒换回右手：“你去看过吗？”
“去不了。”陆雪樵抬起左手，**连着腰链，在灯光下反出一道冷光，“洗衣房在监区东侧，我在西侧，放风时间错开的。我试过跟管教的提，说想去洗衣服，被拒绝了两次。后来潘德厚死了，我也不想打草惊蛇。”
陆正阳盯着父亲的眼睛：“你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？”
“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”陆雪樵说，“秦晚不倒，你查不了这个案子。她坐在检察院里，你前脚动土，她后脚就能把证据全烧了。现在她倒了，你才能动。”
陆正阳沉默了几秒。他想起潘德厚的名字——苏棠之前调查魏大洲公司时，确实在人事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。离职时间、入狱时间、去世时间，全都对得上。线头已经握在手里了。
“洗衣房的地砖。”陆正阳重复了一遍位置，把这几个字钉进脑子里。
陆雪樵没有接话，他的目光越过陆正阳的肩膀，看向探监室门口。那里站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，手里拿着文件夹，像是在等人的样子。陆雪樵收回视线，说了最后一句话：“那个人是韩峙的人，来探魏大洲的另一个案子的证人。你出去的时候小心点。”
陆正阳没有回头。他站起来，把话筒挂回墙上，隔着玻璃看了父亲一眼。陆雪樵已经先一步起身，狱警走过来，他转过身，背挺得很直，像八年前他被带走时的样子。
陆正阳走出探监室，推开外面那扇铁门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苏棠发来的消息，只有一行字：
“韩峙被检察院带走调查了，下午三点，从办公室直接带走的。”
陆正阳站在监狱大门口的台阶上，阳光打在水泥地上，晒出一层浮灰。他抬头看了看云边压下来的灰线，收起手机，走**阶。
消息来得正好，说明秦晚的落网已经开始引发连环效应。韩峙被捕，检察院内部清洗，魏大洲的触角正在一根一根被拔掉。但也说明对方开始慌了，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在被人盯着的状态下走完。
他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座，发动引擎前又看了一遍苏棠发来的消息。
洗衣房的地砖。
他要在韩峙被审完之前，把那本账本拿到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