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“商署”两个字时声音压低了。“商署的人走后,我让人去主街看——乾坤阁今天还是没开门。”
“钱二昨晚来,商署今早就到。不是凑巧。”陈启蹲下翻看棚子下码放的磨石——颗粒匀,硬度够。他敲了一块听回音,闷,不带脆响,是上等货。
“商署是冲着乾坤阁来的。”老罗在旁边蹲下来,“那个叫陈启的杂役——就是你吧?天工坊的年框谁经手的?灵泉水谁锁的?流云宗突然把灵泉水上锁,青云城符墨价应声而跌,乾坤阁被逼得关门盘点——这些事连起来看,背后是你在按算盘。”
陈启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份材料清单。“磨石月供三十块。月底发货。每块老价钱零点零四灵石。不溢价,不锁全年——但优先供货权给天工坊。”他把度支堂准备的石料供应确认单搁在磨石堆上,“商署现在盯的不是天工坊,是乾坤阁。乾坤阁今天还没开门,资金链已经紧到连盘点都得拖。采石场如果跟他锁长约,他万一出不了货,磨石款就无从兑付。”
老罗拿起确认单看了半天。正面是度支堂红印和流水编号,背面有手写条款——“供货方优先保障天工坊法器维护及符墨产线用石,每月按老价钱供货,现款结算”。
“现结。每块**当天付清。”陈启从袖子里抽出灵庄今天上午签出的天工坊授信凭条——三十灵石增额,专用于上游原料直采。他把凭条给老罗看。
老罗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默算了片刻,接过确认单。从怀里摸出个木盒——印泥盒,盖子裂了道缝,用麻绳绑着。他打开,拿拇指蘸了印泥稳稳按在签名栏。
陈启收好确认单,把那方木盒拿起来看了看。“这裂缝……是被石头砸的?上回散修在矿口争矿粉时,有人抢你印泥?”
老罗一愣,随即笑了。“你是许复礼弟子?都看这么细。”他收拾起磨石工具,“印泥盒是前年采石时被滚石砸裂的,没伤到骨头——修石头的手,烂了也能修。确认单你给天工坊带一份,我这边存个底就行。”
陈启接过确认单收进账本。灵线、磨石、墨晶碎——上游三样全部锁单。乾坤阁的法器维护产线扩不了,符墨产线也供不上原料。只有符墨存货还能撑一阵子。
回城的路走了一半,土路还没变回石板。城门口方向跑来个小身影——杂役堂跑腿的小孩,叫石头。光脚在碎石上跑得啪啪响。
“陈启!赵管事让你赶紧回去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王长老在山门口贴了张告示,说——”石头喘了口气,“说度支堂违规给杂役批续脉丹,还说你故意压宗门货款供应商还款的账。好多弟子围在那儿。”
陈启的步伐没有乱。脑子里那张大表正在飞速运算——王长老看见何三姑签了灵线锁单,知道上游原料堵不住,开始从度支堂内部账目下手。
山门口的石灯笼边围了三圈人。告示是蓝纸黑字,贴在公示栏最上方——跟陈启的欠条并排。上面是“度支堂违规批药”几个大字,下面列了四条。续脉丹审批越权,管事私自挪用宗门储备药材。杂役挂名采买实际白干活,违反弟子劳动规制。废纸拼刀纸所得未全额**,存公私账目不清嫌疑。采购流程一人经手全链条,未设**。
陈启站在人群外面从头到尾看完。每一条都有数字,都切在度支堂新规和旧制的模糊地带。这不是诬告。是在规则的缝隙里下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