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要锁到年底。量不小。”
“但灵庄那边对他放贷的审批未必快。”陈启顿了一下,“何老板应该知道乾坤阁门口连着两天没开门了。”
何三姑把纺车踏板踩了个空。脚滑下去磕在车腿上,铛的一声。她弯腰揉脚踝,再抬头时看陈启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打量,是重新估一盘棋局的重量。
“乾坤阁找灵庄贷款被卡了?你一个小跑腿,怎么知道灵庄的事?”
“天工坊贷款是我经手的。灵庄对借方风险评估不光看还款能力——还看合规档。符墨原料端如果查出上游原料是侵占公共资源来的,你进他的灵线就算批得再快,也可能被商署追回。到时候纺灵坊有连带责任。”
何三姑从竹篓里翻出烟杆,点上。烟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巷子里淡成薄雾。她抽了两口,把烟杆往地上一磕,火星溅在青砖上灭了。
“老价钱,二十筒,月底交货。但不锁量——月底交货后,下季你还来拿,还是你优先。可如果乾坤阁月底之前就拿着灵庄批条来拉货,我不能不卖。”
陈启从账本中取出度支堂红印的流云宗灵泉水直供确认单。“天工坊拿的是流云宗灵泉水——每月二十桶,度支堂督管,山门口登记。纺灵坊进天工坊的灵线,等于搭上了流云宗走明账的灵泉供应链。乾坤阁的优势是出货量大,但他们的灵泉水来源——你让她明天去流云宗杂役堂门口看看公示栏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长老提水栏。”
何三姑没答。拇指在烟杆嘴上慢慢搓了两圈,然后站起来把纺车推到墙边。“月底二十筒先锁。下个月量月底前定——你提前告诉我,我排蚕。”
陈启点头,从账本里抽出灵线采买确认书——老赵用备用印泥盖好了章。何三姑签了字。她写的是原名——何绣娘。字迹细密,每一笔收得齐整,像绣花的针脚。
出纺灵坊巷口,太阳西斜了一点。巷子里的青苔味淡了,换成街边炸油糕的香气。陈启脚步没停。灵线的锁单比预想的快——周账房昨晚来访反而促成了这边的决策,她越急,纺灵坊越犹豫。
乾坤阁的牌正一张张被翻过来打回自己身上。
采石场在城北五里。出城门后碎石路变成土路,牛车碾出的车辙里积着前两天的雨水。陈启踩路边干处走,绕过泥坑时口袋里的墨晶碎硌了腿一下。
场口堆着半人高的石料,青灰色花岗岩占多数。磨石是小批单独码放的——放在靠溪边的棚子下,油布盖着,防雨水侵蚀。老罗蹲在棚子前的石墩上磨凿子,磨石在铁器上擦出沙沙声。
“磨石月底到。”老罗说。他磨得很专注,手腕一下一下匀速推,像在削某种极薄的时间。“昨晚乾坤阁也派人来问磨石——问能不能全包,到年底。出价比你高一成。”
“谁来的?”
“钱二。他没进采石场。就在路口那边站着,托门口散修带的话——钱掌柜让他先寻价,乾坤阁要扩法器维护。天工坊拿年框四百次,他们也得扩。”
“你接了吗?”
老罗没回答。他把凿子反过来磨另一面,火花从磨石上溅出来,落在地上嗤一声灭了。然后他把凿子**腰间的皮套里,站起来。
“本来想接。乾坤阁是十年老客——法器维护以前全青云城七成散修都找他们。天工坊的维护量远不如他。但今天早上商署的人来过。三个人,穿着黑靴子,在采石场转了一炷香。问磨石上游供应稳不稳、有没有铺子在收散修货时故意压价排挤同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