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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
闻舟挑了一下眉。

他什么都没说,但那挑眉的弧度像一个小小的钩子,把景昭的窘迫勾得无所遁形。

“我是说……”景昭开始疯狂找补,手指绞着裙摆,声音越来越小,“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……

不是,我是说,你是我第一个需要用到这种极端干预手段的病人。

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,躯体化症状发作的时候普通的语言安抚不够,需要物理干预。抱着你只是治疗手段,对,治疗手段。”

“治疗手段。”闻舟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声调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,但他微微侧了侧头,目光在她的睫毛与锁骨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
“对,治疗手段。”景昭斩钉截铁,“我是你的医生,你是我的病人。我抱你跟抱一棵树没什么区别。”

“树。”闻舟的声音又低又慢,像是在品茶,“你抱树的时候也把人家的脸往胸口摁?”

“你能不能别纠结‘胸口’这个细节了!”景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脸已经红到耳根了,“那是角度问题!角度问题懂不懂?

你当时在发抖,我刚好在你前面,你的脸刚好、刚好,反正就是角度!”

“哦,”闻舟点了一下头,表情很淡,好像接受了解释,但他嘴角微微勾起的那一下出卖了他,“所以你的治疗手段就是把我摁在你胸口听你的心跳。

景医生,这套治疗方案你写进报告了吗?”

“我回去就写!”景昭恶狠狠地说,然后转过头去看窗外,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。

闻舟看着她的后脑勺,看着她红透的耳廓和脖颈上没消退的粉晕,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情绪。

她抱他的时候毫不犹豫,推开他的时候也不犹豫。

抱他是治疗,推开他也是治疗。他是病人,她是医生。

她刚才说了,她抱他就像抱一棵树。可他靠在座椅上,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,脸上残留着她胸口的温度和香气。

他发现自己不喜欢“树”这个比喻。

不对,是非常不喜欢。

车厢里安静下来,冷气呼呼地吹着。一个**后脑勺看窗外,一个红着脸也看窗外。
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,谁都没有再开口。

景昭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。

你抱就抱,按胸口上是什么操作?推开就推开,用那么大力气干什么?你是他的心理医生!专业的!冷静的!

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!结果你现在脸红得跟个初恋的小姑娘似的。

闻舟在旁边沉默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但他的手没再去揉后脑勺了,疼是疼,但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。

以前谁敢让他撞到头,那个人的下场通常不太好。但她推他,他好像只记住了推开之前那几秒的温度。

车厢里安静了几分钟。

手机响了。

是闻舟的。

屏幕亮起来,上面跳着一个名字:闻渡。

闻舟看着屏幕上的名字,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两秒,然后划开了。

他没有先开口。

电话那头倒是迫不及待地炸了:“哥!你到家了吗?你还好吗?你刚才走的时候脸好白,把我吓死了!

爸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,他就是老糊涂了,你知道的,他每年生日都要犯一次浑。”

“死不了。”闻舟的声音恢复了冷淡,和刚才在车厢里崩溃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
“你别老说死不死的!”闻渡急了,声音拔高了好几度,连景昭都能从手机里听到,“不吉利!呸呸呸!你快跟我一起呸!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不呸是吧?你不呸我帮你呸!呸呸呸!好,我已经帮你呸过了。”

“你打过来就为了呸?”

“不是!”闻渡深吸一口气,然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,“哥我今晚去你那儿吧?

我可以陪你打游戏,或者我们看电影,那部新的恐怖片,你不是不怕那些,要不我们吃宵夜?我让厨房煮你喜欢的——”

“别来。”闻舟的声音忽然冷下来,语气极其严肃,“闻渡,你要是今晚敢出现在我别墅门口,明天闻氏集团副总裁的位置就换人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
然后闻渡用一种被狠狠伤害的语气哀嚎起来:“哥!你怎么可以这样!我是你亲弟弟!你一个人在家万一又难受了怎么办!

你看今晚爸那样说你,你肯定心里不舒服,我就是想过来陪陪你嘛!”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哥——!”

“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挂电话。”

“一个字。”

“……你是不是脑子有病。”

“是啊,想你想出来的!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爱你!”闻渡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肉麻,尾音还往上翘了好几个调。

“挂了。”

闻舟挂了电话,挂得干脆利落。

景昭在旁边把兄弟俩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,忍不住弯起眼睛。

闻渡这个人简直是闻舟的反面,闻舟有多冷,闻渡就有多热。闻舟有多回避,闻渡就有多黏人。

闻舟把所有情绪都锁在身体里,而闻渡恨不得把所有情绪都掏出来捧到别人面前。

一个冷得像深冬的寒潭,一个热得像盛夏的骄阳。

偏偏闻渡对闻舟的黏乎程度堪比融化的棉花糖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她靠在座椅上,听着车窗外隐约传来的港城夜晚的喧嚣。

远处码头的汽笛声、经过隧道时头顶传来的低沉的共鸣、偶尔一两声急躁的喇叭。

这些声音在隔音玻璃的过滤下变得很轻很柔,混着车厢里空调送出的冷气和闻舟身上若有若无的松木香,织成一张让人昏昏欲睡的网。

她的眼皮开始打架。

今晚她穿了八厘米的高跟鞋站了好几个小时,精神又在闻舟和他父亲冲突时高度紧绷。

现在一切都松下来了,疲惫才铺天盖地地涌上来。

她靠着车窗,脑袋无意识地往下滑,呼吸渐渐变得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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