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正撑不住,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。
那天傍晚开始,骨头里就一阵阵发疼。
先是腿,再是腰,后来连肩膀和胸口也开始疼。
止痛药加了一次,又加了一次。
到最后,也只是勉强压下一会儿。
夜里十点以后,我疼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医生和护士来来回回进病房。
换药,调针,查指标。
灯一直亮着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我妈守在床边,手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。
她一直哭,一直喊我。
“玉洁,你撑一撑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,妈都给你。”
“以后什么都依你,妈把命给你都行。”
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听了。
疼会把一个人的意识一点点撕碎。
我躺在那里,只觉得整个人像沉进了什么里。
周围都是声音,却离我很远。
周竞曜也来了。
他站在最角落,眼睛红得厉害,整个人缩着。
这些天,他像是一下被打回了原形。
没有我替他做事,没有我妈替他护着,也没有那层“身体不好”的借口。
他才发现,自己原来什么都不会,也什么都扛不住。
相亲没了,工作也不安稳。
从前以为迟早会到手的房子和钱,也都一件件从他眼前拿走了。
他终于知道,失去是什么滋味。
可太晚了。
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病房里围着很多人。
最后,目光停在了周竞曜脸上。
他像是被这一眼刺到了,突然扑到床边。
“姐,我错了。”
“你别不要我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,真把自己放回弟弟的位置上来叫我。
可我看着他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我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。
“如果再来一次。”
“别再生在我后面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周竞曜整个人像被彻底击垮了。
他跪在床边,哭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妈也一下跌坐在地上,捂着脸,哭得快喘不过气。
她终于明白,我这一生最深的疼,不是哪一次挨打,不是哪一次洗冰水衣服,也不是哪一次让房让钱。
而是从我成为姐姐那天开始,我的人生就被定义成了让。
让一步,再让一步。
让到最后,连自己都没有了。
凌晨以后,我的意识越来越散。
窗外的雨还没停,玻璃上全是水痕。
我看着那片黑,像是终于走到了头。
我没有再看我妈,也没再听周竞曜哭。
我只让沈斯晋把床边那个旧布包递给我。
里面装着我这些天收回来的东西。
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。
我把那张照片抽出来,放在手心看了很久。
照片里的小女孩站在太阳底下,笑得很亮。
那时候我的膝盖还没坏,骨头也还没开始疼。
我摸了摸照片,忽然松了口气。
像终于把那个被压了很多年的小女孩,从这二十多年的日子里抱了出来。
我看向沈斯晋。
“替我收好。”
“别再让任何人替我做主。”
他眼睛很红,还是点头。
“好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监护仪的声音开始变了。
医生和护士又一次冲进来。
我妈被拦在外面,哭得几乎站不住。
周竞曜跪在走廊上,额头抵着地,一遍遍说。
“我不是人。”
“我不是人……”
我已经听不太清了。
身体越来越轻,疼也像慢慢远了。
最后那一刻,我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的院子。
冬天,阳光落在水盆上。
我蹲在那儿洗衣服,手冻得通红。
屋里有人喊我。
“玉洁,快点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忽然就不想再回去了。
病房门再打开的时候,我已经不在里面了。
后来他们说,我没有等到天亮。
我妈当场瘫在地上,伸着手,连病房门都够不到。
周竞曜僵了很久,忽然冲进洗手间,拧开冷水,把双手死死按了进去。
水很凉。
不过几秒,他就疼得脸色发白,想把手抽出来。
可他还是按着不动。
像是非要逼自己尝一遍,我这些年尝过的疼。
我妈追过去,看见这一幕,彻底崩了。
她扑过去把他拽开,哭着问他是不是也想**她。
周竞曜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手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到这时候,他才终于知道。
原来冷水扎进骨头里,真的这么疼。
而我一个人,疼了这么多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