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后,这个家一下就空了。
不是少了一个人那么简单。
是那个一直默认会收拾残局,会填平窟窿,会在所有人闹完以后默默把日子补回去的人,彻底没有了。
最先垮掉的是我妈。
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白天也总是一个人坐在我以前住过的那间小屋里发呆。
那间房已经被收拾过了。
属于我的东西,大半都被沈斯晋按我的意思整理好,送去了那套旧房。
可房间里还是留着很多痕迹。
柜角掉漆,床脚划痕,墙边那块擦不干净的水印。
我妈坐在那里,一遍遍翻那本旧相册。
这一次,她终于肯认认真真去看每一张关于我的照片。
哪一张是我第一次拿奖状。
哪一张是我剪短发后不敢抬头。
哪一张是我明明在笑,眼里却已经有了小心和讨好。
她越看越受不了。
因为这些年,她不是没看见我。
她只是每一次,都先去看周竞曜。
周竞曜那边,像是把该来的报应都一点点吃了回去。
以前靠装病躲掉的事,现在全落到了他头上。
洗衣,做饭,拖地,买菜,修东西,照顾家里那些细碎琐事,一件都躲不开。
我妈不再心疼他碰冷水。
也不再替他洗衣熨衣。
更不会在他一喊累一喊疼的时候冲过去护着。
不是因为她突然学会了公平。
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,自己这些年养出来的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一开始,周竞曜还会发火。
摔门,抱怨,继续用从前那种语气说没人管他。
可很快他就发现,这一套没用了。
我妈只会怔怔看着他。
像是透过他,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有一次,他洗厚外套,手在冷水里泡久了,疼得受不了,直接把盆踢翻了。
他捂着手说疼。
我妈站在旁边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那你姐姐以前疼的时候,你听见了吗。”
周竞曜一下就僵住了。
那天晚上,他把地上的水一点点拖干净。
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说。
后来,他真的开始学着做事。
做饭会切到手。
洗衣会洗坏布料。
拖地拖得满屋是水。
烧一次菜,厨房就乱成一团。
可再也没有人替他收尾了。
每做错一次,他都会想起我。
想起我从前也是这样一点点学会的。
没人教我,没人夸我。
做不好还要挨骂。
他越想,越不敢停。
像只有不停地做,才能离我近一点。
沈斯晋替我办完后事后,把我留下的东西全送去了旧房。
那套房子,终于真正回到了我名下。
他没有动里面太多摆设。
只是按我的意思,把东西都锁进柜子里。
窗台上还放着一本我没看完的书。
书页里夹着一张小小的便签。
上面是我潦草写下的一句话。
别再替别人熬了。
沈斯晋站在那间安静的屋子里,看着那张便签,看了很久。
后来他跟小姨说,他直到那时候才真正明白,我这一生最缺的,不是钱,也不是谁迟来的眼泪。
我缺的,只是一句话。
一句很简单的话。
你可以不用让。
可偏偏直到我死,都没有人来得及真正对我说这一句。
再后来,亲戚来得越来越少了。
不是不想劝。
而是不知道还能劝什么。
人已经没了。
所有迟来的愧疚,都轻得很。
像坟前烧完的纸灰,风一吹就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