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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枯骨生花 松饼 2026-07-30 20:36:42


我住院第十二天那天,精神忽然好了很多。

早上醒来时,我甚至能自己坐起来。

还慢慢喝下了半碗粥。

护士来换药时,都说我今天气色好些了。

我妈站在旁边,眼里一下有了光。

像是突然抓住了一点希望。

可我知道,医生和护士也都知道。

这不是真的好转。

前一天,医生已经和沈斯晋说过。

很多晚期病人到最后,都会有一段时间看起来像好了。

能吃一点,能说话,甚至精神也会清亮不少。

可那不是恢复。

是快到头了。

我妈显然也听懂了。

从那天开始,她连觉都不敢睡。

晚上就坐在我床边,一直盯着我。

我翻个身,她立刻惊醒。

我轻轻咳一声,她都能慌得把水杯打翻。

她开始一遍遍跟我说从前的事。

像是拼命想证明,自己也不是从头坏到尾。

“你小时候发高烧,是我抱着你跑医院。”

“你第一次来**吓哭了,也是我陪了你一夜。”

“高考那年,我还去庙里给你求过平安符。”

我听着这些零碎的好,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。

不是不记得。

是这些好太少了。

少到根本抵不住后来那些年,她一次次把我往后推。

我终于明白,一个母亲偶尔的温柔,抵不过长久的牺牲和忽视。

小姨那天下午来了。

她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,说是我妈翻柜子时找到的。

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。

我一页页翻过去。

看见五岁的我扎着歪歪的小辫子,蹲在院子里抱着猫笑。

看见小学时我举着奖状,站得笔直,眼睛亮得发光。

看见十四岁的我已经瘦了很多,可眼里还有不服输的劲。

翻到后面时,我停住了。

那是一张全家福。

周竞曜坐在最中间,穿着新衣服。

我妈扶着他的肩,我爸站在他身后。

而我站在最边上,怀里还抱着一盆刚洗好的衣服。

我把照片翻过来。

背后是我妈写的一行字。

儿子真争气,女儿也懂事,家里越来越有盼头。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把相册合上。

对小姨说:“我以前一直不明白,为什么每张照片里都有我,可每张照片又都像没有我。”

小姨一下红了眼。

她想安慰我,可半天都没说出话来。

因为连她都知道,这句话后面,是我很多年没能说出口的委屈。

那天晚上,我第一次主动叫了我妈一声。

她几乎是立刻扑到床边。

“玉洁,你说,妈在。”

我看着她,声音很平。

“把家里属于我的东西,整理出来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“什么?”

“我这些年上交的工资,我自己的首饰,外婆留给我的金器,还有那套一直说以后再说的小房子。”

“都整理出来。”

她听懂以后,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
“你现在说这些做什么?”

“等你好了,妈都给你。”

我打断她。

“我不想等以后了。”

“如果我真走了,这些东西也不能再拿去给周竞曜铺路。”

这句话像一下踩碎了她最后那点侥幸。

她终于明白,我不是在赌气。

我是在清账。

在用剩下不多的时间,把这些年被侵占、被拖欠、被默认属于别人的东西,一件件拿回来。

而且是彻底拿回来。

她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
“给,都给你。”

“妈全都还给你,只要你别这么说。”

我轻轻摇头。

“不是还。”

“那本来就是我的。”

她张着嘴,眼泪越掉越凶,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
几天后,她真的把东西都带来了。

一个旧铁盒,一本存折,几张存单,还有用红布包着的几样首饰。

这些年我上交的工资,很多早就被她挪去补周竞曜了。

可剩下的,她还是一点点凑了出来。

还有那套小房子的钥匙。

那原本就是外婆留给我的。

可这些年,她一直拖着不给。

嘴上说是先放家里收着,实际上早就默认那是周竞曜以后结婚用的。

我把钥匙握在手里,看了很久。

然后递给沈斯晋。

“替我收好。”

他轻声说:“好。”

我又让他去请律师,把房子的手续都理清。

以后如果我死了,就按我的意思处理。

不要再让任何人替我做主。

我妈站在旁边,哭得肩膀都在发抖。

却不敢再插一句。

周竞曜那天也来了。
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他原本以为迟早都会是自己的东西,一件件从家里拿出来。

脸色越来越灰。

他不是不想闹。

只是他已经知道,现在再闹,也不会有人像以前那样替他兜底了。

那天傍晚,我让沈斯晋推我下楼晒太阳。

医院花坛边有不少人。

有人陪着病人慢慢走,也有小孩追着球跑。

我坐在轮椅上,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。

“我小时候也想过。”

“要是有一天,我妈能像护着周竞曜那样护着我一次,该多好。”

沈斯晋没有说话,只是把外套往我膝盖上盖了盖。

我看着远处,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可惜,我等太久了。”

“等到现在,已经不想要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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