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
永昌四年三月十五,京城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,东西两市的商铺卸下了厚重的棉帘子,街面上卖糖葫芦和炒栗子的小贩也多了起来。一切都暖洋洋的,唯独沈万堂的笑容是冷的。
沈家在京城的银号分号开在棋盘街最繁华的路口,五开间的门面,黑漆鎏金匾额上写着“沈氏银号”四个大字。往日里这铺子门前车水马龙,送银子的骡车能从街头排到街尾。但今儿个不一样——门口停的不是骡车,是人。密密麻麻的人,从铺子门口一直挤到了街对面的茶楼台阶上,少说有四五百号。他们手里攥着新钞,有的还抱着装钱的包袱,脸上是同一种表情:恐慌。
“兑银子!我们要兑银子!”人群中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整个人群便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。更多的人加入进来,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乱——“兑银子!不给兑就砸了你们这黑店!我存了三十两,那是我的血汗钱!”嚷嚷声、咒骂声、推搡声混杂在一起,整条棋盘街的交通都瘫痪了。
沈氏银号的掌柜姓钱,五十多岁,胖墩墩的身材,平日里笑容可掬,此刻满头大汗。他站在柜台上,高举着双手,声嘶力竭地喊:“诸位!诸位听我说!银号库银充足,大家的存款一文钱也不会少——请大家排队,排队!一个个来——我们沈家的招牌立了三十年,从来没赖过谁一文钱——”没人听他的。人潮像海浪一样一**往前涌,最前面的人已经拍碎了柜台的木栅栏,碎片飞溅。
这一幕,在京城六家最大的银号门前同时上演。不只是沈家的银号——通源号、德盛号、恒昌号,凡是手里有新钞兑换业务的银号,全被挤兑的人潮淹没了。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京城蔓延。前天有人传谣言说新钞要废了,昨天又有人传**要查封所有私人银号的存银,今儿个一大早,各家银号门口就排起了长龙。排队的人起初还只是观望,可排着排着,看见前面的人越来越多,心里就发了慌——万一把银子兑完了呢?万一**真的下令停兑呢?万一自己辛苦攒的钱变成废纸呢?
这种恐慌不需要理由。它只需要一个信号。而信号,早在三天前就发出了。
三天前,京城米价一夜之间涨了两成。各粮铺像约好了似的同时涨价,掌柜们的说辞也如出一辙:“不是我们要涨,是江南的米运不过来。新钞在江南不好使,我们进货只能用银子。”与此同时,沈家在京城的四家粮铺同时挂出告示:**接受新钞,但新钞结账按面值的九折计价。这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——新钞不值钱了。沈万堂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。他没有关门,没有拒收新钞,没有公开诋毁****。他只是“按市场规律办事”——既然市面上的新钞价值打了折扣,他沈家的铺子当然也要打折收。这个操作精妙到让户部的人挑不出一根刺。
赵崇德当天就急眼了,亲自跑去沈家粮铺质问。掌柜笑容可掬地迎出来,搬出了东家的原话:“沈家三代皇商,承蒙**信任,绝不敢做损害**的事。但沈家也是生意人,生意人讲究买卖公平。新钞在市面上买不到足价的米,我们若按十足面值收,亏空算谁的?赵大人若能说服京城所有米商足额收新钞,沈家自然第一个跟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