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.
从看见光亮到真正复明，沈棠又用了两年。
这两年，我在回春堂学会辨认药材，后来又在镇口支了个小摊，替人治些头疼脑热。
沈砚的腿也一日好过一日。
十四岁那年，他已经可以不用拐杖走完一整条长街。
他第一次从书院回来，手里攥着两块桂花糕。一进门，他便将纸包塞给沈棠。
“先生赏的，我不爱吃。”
沈棠摸了摸：“娘呢？”
“她也不爱吃。”
我从灶房探出头：“谁说我不爱吃？”
沈砚的脸顿时僵住。
第二日，他果真带回了一整包桂花糕。
此后书院每次发奖励，他总要分成三份。最大的一份给妹妹，最精致的一份留给我，自己只吃边角碎屑。
和小时候说不饿时一模一样。
沈棠十一岁那年，眼上的白翳终于彻底散去。
周大夫拆开最后一层白绫，她缓缓睁开眼，先看见桌椅、窗户和周大夫花白的胡子，随即焦急地在人群中寻找。
我站到她面前：“看得清吗？”
她一动不动地望着我，从头发看到眉眼，又从眉眼看到嘴角，眼泪忽然大颗大颗落下。
“怎么了？眼睛疼？”
沈棠扑进我怀里。
“娘……原来娘真的是这个样子。”
“什么样？”
“和我想的一样好看。”
我笑了：“眼睛刚好就会说瞎话。”
沈砚已经十五岁，比我高出半个头。他背过身，飞快抹了一把脸。
我立即喊他：“沈砚，你是不是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转过来。”
“不转。”
沈棠从我怀中探出头：“哥哥，你耳朵红了。”
沈砚拔腿就走。
他的步子又快又稳，再也看不出曾经瘸过。
那一晚，消失多年的系统再次响起。
检测到沈砚腿伤痊愈，沈棠双眼复明。
两名任务对象已具备独立生存能力。
任务完成。
七日后，宿主将自动脱离当前世界。
我手中的针一下扎进指腹。
沈棠赶紧抓住我的手：“娘，出血了。”
沈砚拿来药粉：“这么大的人，缝衣服也能扎手。”
我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：“嫌弃我？新衣不给你了。”
他立即抱走桌上的衣服：“已经是我的。”
“拿来，我还没收针脚。”
“不用，能穿。”
沈棠穿着新衣转了一圈：“娘，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桃花？”
多年前，我答应过，等她看见了，就带她去看桃花。
“七日后正好休沐。”沈砚道，“我雇辆马车，咱们去城外。”
“六日后去。”
兄妹俩同时看向我。
我笑了笑：“第七日要下雨。”
“你还会看天象？”
“我说下就下。”
第六日一早，我们坐车去了城外。
沈棠在桃林里跑来跑去，一会儿摘花，一会儿追蝴蝶。沈砚嘴上说她幼稚，却始终跟在她身后，生怕她摔着。
我坐在树下，看着他们迎风跑远，又笑闹着折回来。
沈棠将一枝桃花簪在我发间。
“娘真好看。”
沈砚站在旁边看了许久，低声道：“明年我们还来。”
我替他理了理衣领。
“好。”
回去的马车上，沈棠靠在我左肩睡着了。
沈砚坐在右边，手里捧着书，半天也没翻一页。
“娘。”
“嗯？”
“等我明年考进府学，就能领一份银米。你别再去医馆做工了。”
“那点银米够养谁？”
“我可以抄书，也能替书铺校对文章。你照顾我们这么多年，也该歇歇了。”
我看了他片刻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。
他如今已经不喜欢我碰他的头，却难得没有躲开。
“沈砚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以后照顾好妹妹，也照顾好自己。别总舍不得吃，挣了钱也得花。”
他皱起眉：“为什么突然说这些？”
“当**嘱咐儿子，不行？”
“那你自己呢？”
我靠着车壁，笑了笑：“我困了，睡一会儿。”
沈棠迷迷糊糊地抱住我的胳膊。
“娘，到家叫我。”
“好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系统开始倒数。
十。
车轮轧过青石路，轻轻晃动。
九。
沈砚将一件外衣盖在我身上。
八。
沈棠把脸往我肩窝里埋了埋。
七。
我闻到衣襟上淡淡的桃花香。
六。
“娘，明年我要看更多花。”
五。
“好。”
四。
“娘，你的手怎么这么凉？”
三。
沈砚忽然握住我的手。
二。
他声音变了：“娘？”
一。
脱离成功。
沈砚猛地扑过来，颤抖着去探我的鼻息。
沈棠睁开眼，茫然地看着我垂下的手，又看向脸色惨白的哥哥。
下一瞬，马车里响起两声惊惧绝望的哭喊。
“娘——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