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温绾是在医院找到我的。
那时我刚换完药。
右腿骨裂,肋骨挫伤,手臂缝了七针。
背上的擦伤被纱布盖住,护士揭开时,连陈澈都别开了眼。
温绾站在病房门口,脸色惨白。
她大概直到这一刻,才真正看见我差点死过一次。
不是新闻标题里的遇难。
也不是追悼会短片里修得体面的黑白照片。
是血肉模糊、骨头裂开、疼到晚上睡不着的我。
她走进来,声音发抖。
“陆昭,我不知道你伤得这么重。”
我低头扣袖口。
“你不知道的事很多。”
她眼泪又落下来。
“我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你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我万一还活着呢?”
温绾的嘴唇颤了颤。
“我想过。”
“可是知远说,七天了,如果你还活着,一定会联系我。”
“我那时候太怕了。”
“我怕公司垮,怕员工乱,怕投资人撤资。”
“我也怕昭光毁在我手里。”
我安静地听她说完。
然后问:
“那你怕过我一个人在山里等救援吗?”
她忽然噎住。
“你怕公司垮,怕韩知远撑不住,怕投资人撤。”
“你唯独没有怕过,我还活着,却被你亲手办了葬礼。”
温绾哭着摇头。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陆昭,我只是想替你守住昭光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不。”
“你是想替他守住机会。”
她整个人僵住。
这句话像戳穿了她最后一点遮掩。
很久以后,她才哑声说:
“我欠知远。”
“当年他创业失败,我没有陪他走下去。”
“后来嫁给你,看着你越来越好,我总觉得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我替她说完。
“你总觉得,他变成今天这样,有你一份责任。”
“所以你想补偿他。”
她低头哭得发抖。
“我没想用你的东西补偿他。”
“可你已经用了。”
我声音很平。
“你用我的资金,求我放过他。”
“用我的公司,给他机会。”
“用我的遗愿,替他铺路。”
“温绾,你欠他的,是你的事。”
“凭什么拿我的命、我的公司、我的名字替你还?”
她捂住脸,终于崩溃。
“我错了。”
“陆昭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马上签字,我交出所有权限,我公开道歉。”
“我们能不能不要离婚?”
我看着她。
从前她一哭,我总会心软。
她知道我最怕她掉眼泪。
所以很多次,她替韩知远求情,只要眼眶一红,我就会沉默。
可这一次,我只是觉得累。
我把离婚协议推过去。
“签字。”
她抬头看我。
“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?”
我说:
“温绾。”
“从你回复‘仪式照常’那一刻。”
“我就已经死在你那里了。”
她握着笔,哭到几乎拿不稳。
最后,还是签下了名字。
签完后,她把协议推回来,手指停在我的名字旁边。
“陆昭。”
“我还能再叫你昭哥吗?”
我没有抬头。
“不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