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裴公子,这是沈家家事。」
裴照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纸,抖开时还嫌弃地甩了甩纸角:「巧了,沈二姑娘昨夜把三年字稿卖给问松书肆,收了定钱。沈大人今日若把人嫁出去,也成,先赔我十倍。」
父亲冷声道:「小女何时与你签契?」
裴照看向我:「签了吗?」
我抬手擦掉指腹上的印泥:「没来得及按手印。」
裴照点头,把契纸递给伙计:「那就现按,省得沈大人不认。」
父亲气得额角**:「荒唐。」
舅舅赵闻从裴照身后走出来。
他年纪不大,却是赵家这一辈最能说话的人,母亲见到他,表情立刻变了。
「阿闻,你怎么来了?」
舅舅没有看她,只朝祠堂里扫了一眼,目光落到我肩上的藤条红痕时,声音冷了些。
「我再不来,阿宁今日就要被你们嫁给一个城南书生了。」
母亲勉强笑道:「这是误会。」
舅舅把豆蔻送去的字稿拿出来,放到供桌上。
「孩子都求到我这里了,还叫误会?」
母亲的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
父亲仍撑着体面:「赵家多年不问沈家内务,如今为了一个丫头闯祠堂,传出去也不怕人笑。」
舅舅笑了一下:「**放心,今日的事传出去,旁人先笑不到赵家。」
谢砚站在一旁,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,终于明白局势不对。
他往长姐那边看。
长姐掌心还留着那枚歪斜红印,吓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她忽然扑到母亲怀里:「母亲,阿宁疯了,她要害我。」
我没看她,走到供桌前,拿起裴照递来的契纸,按下自己的手印。
父亲怒道:「沈宁,你敢。」
我把契纸交还裴照:「我已经敢了。」
裴照接过去,低头看了看红印:「还行,这回按得正。」
祠堂里这么紧绷,他偏有本事把话说得欠揍。
我原本堵在胸口的那口气,被他这一句松开了些。
舅舅看向我:「阿宁,你要不要跟我走?」
母亲立刻开口:「阿宁是沈家女,岂能说走就走。」
舅舅这才转头看她:「姐姐,赵家当年把嫁妆给你,不是让你拿女儿填另一个女儿的情债。」
母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。
父亲冷笑:「她今日若走,沈家往后便当没有这个女儿。」
这话从他口中出来,我的手还是抖了一下。
再怎么死过一回,被亲生父亲这样舍出去,心里总会疼。
裴照站在我身侧,压低声音:「走不走?不走我就白来了,豆蔻哭得我脑仁疼。」
豆蔻在后头吸了吸鼻子,小声嘀咕:「裴公子,您也没少骂人。」
我低头笑了一下。
再抬头时,那点疼已经压下去了。
我向父亲行了一礼:「那就当没有吧。」
母亲的眼泪一下掉下来:「阿宁,你非要这么伤**心?」
我看着她:「娘还有姐姐。」
她没想到我会这样答,眼神怔住。
我没有再等她说话,跟着舅舅往外走。
长姐忽然从母亲怀里挣出来,跑过来拉我。
「阿宁,你不能走。你走了,谢砚怎么办?」
我停下脚步。
她抓着我的袖子,声音急得发尖:「他会来缠我的,你明知道他会来缠我的。」
我一点点抽回袖子。
「那是姐姐的谢郎。」
谢砚站在祠堂门口,听见这句,脸上的神情很难看。
长姐也终于意识到,自己把最要命的话喊了出来。
裴照往后瞥了一眼,语气挺认真:「沈大姑娘别急,谢郎还在呢。」
谢砚的脸更难看。
我差点又笑出来。
离开沈家时,豆蔻扶着我上马车。
她一边哭一边把我斗篷系紧:「姑娘,咱们真不回来了?」
我看着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。
从前我觉得这里是家。
后来才知道,一扇门关上时,能把人吃得很干净。
我放下车帘:「先去赵家。」
裴照骑马跟在车边,闻言偏头看我:「不去书肆?」
我掀起车帘一角:「你很急?」
他低头理了理缰绳:「急啊。契都签了,少一天稿子都是我亏。」
豆蔻瞪他:「我家姑娘刚挨了打。」
裴照看了我一眼,声音终于低了些:「那明日再亏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