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走进来,换了便装。灰色棉袄,黑色裤子,头发用皮筋扎着。她把布袋放在门口,弯腰换拖鞋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你呢?”
“吃了。”
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。
继续低头做题。
但她走过来的时候,余光看到了一样东西。
她右眼角。
一块淤青。
不是很新——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了,说明至少三天了。她一直用头发遮着,但低头喝水的时候头发滑开了。
盯着那块淤青。
笔停了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眼睛怎么了?”
她的手抖了一下。水洒了几滴在桌上。
“没事。磕的。昨天擦柜子撞到角了。”
用袖子擦了擦水渍,把头发拨过来遮住眼角。
“念念快写题,别耽误。”
看着她的背影。
她走路的时候,右肩微微缩着。平时不这样。
“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衣服拉链没拉好。”
她低头去拉拉链。
看到了她右手手腕上有一道红印。不是磕碰的——是被人攥的。指痕。五根手指的印子,清清楚楚。
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。
“谁弄的?”
“念念——”
“谁弄的?”
她不说话。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,背对着客厅的灯。头发遮着半边脸。
“妈,你告诉我。”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说:“顾家……不让我做了。”
“辞退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……不需要了。”
“辞退的时候谁跟你说的?”
“管家。”
“你眼角和手腕是谁弄的?”
她把杯子放在桌上。手在发抖。不是抖——是那种忍了很久之后终于兜不住的颤。
“念念,你别问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真没事。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碰到的——”
“你右手腕上五个指头印,是碰到的?”
不说话了。
站起来。走到她面前。
把她的手拿起来。
她缩了一下。但没挣开。
手腕上的指痕已经发紫了。很用力。成年男性才会留下这种印子。拇指的位置在脉搏上面,其余四指扣在手背——这是一个控制动作,不是**。是把人按住。
“是方助理?”
摇头。
“那是谁?”
她看着我。
眼睛里有种我很熟悉的东西——和我六年级时看到自己镜子里的那种,一模一样。
不是单纯的怕。是怕了太久之后把怕也藏起来的那种空。
“妈。”
“念念,不关你的事。你好好上学——”
“你告诉我谁弄的。”
“不关你——”
“妈。”
声音压低了。但手在抖。
“你被人打了,回来跟我说’不关我的事’?”
她哭了。
没有声音的哭。眼泪直接往下掉。嘴唇抿着,像怕出声。
松开她的手。
退后一步。
深呼吸。
草稿纸上的那道题做到一半。第三步推导还没写完。
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。
然后把它翻了过去。
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
“够了。”
我妈在厨房擦眼泪。她以为我回房间了。
我没回。
站在客厅里。灯没开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那沓竞赛题上。纸面泛着一层青白。
陈教练说,省赛还有十六天。
十六天后,如果进省队,就能走奥赛保送这条路。保送了A大,就不用再靠任何人。不用靠学校的贫困生**。不用靠顾家给我**那份工钱。
但那块淤青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。
我妈在顾家做了六年。六年里没有一天准点下班过。冬天手冻裂了缠着胶布继续擦地。过年不休息。工资从来没涨过。
她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。
我也以为忍一忍就能过去。
但淤青不会因为忍就消失。指痕不会因为忍就退掉。
走到门口,把鞋穿上。
“念念你去哪?”
“出去一下。”
“这么晚了——”
“很快就回来。”
出了门。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。摸黑下楼,手扶着墙,墙面冰凉,石灰蹭了一手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