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堂上坐着一个人。
刘氏。
妆容精致。笑得端庄。手里转着一串沉香佛珠。
“回来了?”刘氏笑着说,“我就说嘛——早晚要被退回来的。”
她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。说不出来。
“商户的女儿。”刘氏叹了口气,那种惯常的、居高临下的叹气,“人家首辅大人什么身份?哪能真把你当回事。不过是新鲜两天罢了。”
她往堂里看。
角落里坐着父亲。
江茂堂。
低着头。不看她。手里摩挲着茶盏。嘴唇动了动——没出声。
“爹……”
他还是不看她。
刘氏又笑了。
“行了。回你屋去吧。明儿我再给你寻个人家。这回别挑了——有人要就不错了。”
她浑身发冷。
想跑。腿像灌了铅。
想喊。嗓子像被人掐住了。
“被退回来了——”
“被退回来了——”
“被退——”
她猛地睁开眼。
心跳如擂鼓。后背冷汗浸透了中衣。
天已微亮。灰蒙蒙的光从窗纸外渗进来。
昨夜的雨停了。
她大口喘着气。手指下意识攥紧了——
攥住的是一截衣料。
温热的。
她偏头。
他还在。
昨夜的姿势几乎没变。半靠着引枕。一条手臂搂着她。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。
他醒了。
不知道醒了多久。正低头看着她。
目光沉静。
“做噩梦了?”
声音低哑。带着彻夜未眠的沙。
她愣了一息。
点了点头。
他没问梦见了什么。
只是手掌从她腰间移到后背。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
三个字。
她鼻腔一酸。赶紧把脸埋回他胸口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你一整晚都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闭眼了。算睡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他眼底青影比昨天更重了。明明一夜没合眼。
“霍慎你——”
“起来洗漱。”他松开手臂坐起来,“早膳快好了。”
“你先回答我——”
“先吃饭。”
他不容置疑地站起来。理了理皱巴巴的中衣。
她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。咬着唇。
又心疼又生气。
——早膳摆在东厢。
她换好衣裳出来的时候。桌上已经摆好了。
粥。小菜。点心。
还有一碗面。
她脚步停了。
阳春面。
葱花切得细碎。面条是手擀的。汤头清亮。上面飘着一点点猪油花。
江南的阳春面。
她从小吃到大的那种。
“这……”
她看向春桃。
春桃摇头:“不是我让做的。一大早宋厨娘就在灶上忙了。说是大人交代的。”
她转头看霍慎。
他已经坐下来了。手边摊着一份折子。正在看。
头也没抬。
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端起碗。
汤头鲜得恰到好处。面条筋道。连葱花的量都刚刚好——不多不少。
跟母亲以前做的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眼眶热了一下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他还在看折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面?”
他翻了一页折子。
没回答。
“你明明在看折子—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——”
“面凉了。”
“我在跟你说话——”
“边吃边说。”
她咬着筷子瞪了他一眼。
瞪了三秒。
低头继续吃面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极其克制地。没让她看到。
面吃完了。碗底连汤都没剩。
她放下筷子。看着他。目光认真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一直在观察我?”
他终于抬起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我平时爱吃什么、不爱吃什么、怕什么、喜欢什么……你是不是都记着?”
他看着她。
沉默了两息。
“吃完了就去歇着。”
“你又不回答我。”
“不是什么需要回答的问题。”
“怎么不需要——”
“本来就该知道。”
她怔住了。
本来就该知道。
他说得那么平淡。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好像记住她的一切——是呼吸一样自然的本能。
她低下头。攥着帕子。
不说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