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第8章


到了南庄后,我换了一个身份。

庄子里的人不再叫我太子妃,只唤我东家。

假死药伤身,我在庄园里躺了整整一个月,才慢慢缓过来。

脸上的烧伤最开始不能见风,祁妈妈日日替我换药。

我头一次坐进议事厅,听他们一个个开口。

我一边听,一边翻母亲当年留下的旧账。

等人都退下了,祁妈妈才叹了口气。

“您以前在东宫操心,出了宫还是操心。”

我合上账册,轻声道:

“总比看别人脸色强。”

后来,我开始日日往绣坊跑。

先把积压的旧布分出来,再请老师傅把旧样子改一改。

水患过后,不**人没了去处,我便让管事领进庄里。

忙起来时,祁妈妈总会来提醒我。

“该换药了。”

“该歇一歇了。”

我嘴上应着,手里却还翻着账。

有一回,庄外的小渠边突然传来呼救。

一个新收留的小姑娘贪玩,脚下一滑,掉进了水里。

我赶到时,孩子正在水里扑腾。

脚步停在岸边那一刻,我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。

祁妈妈死死抓住我的手臂。

“您别下去!”

我没动,只朝身后的护院喝了一声。

“还愣着做什么,下去救人!”

护院立刻跳下去,把孩子捞了上来。

我蹲下身给她裹了干布,又让人去熬姜汤。

小姑娘哭着抓住我的袖子。

“东家,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?”

我替她把额前湿发拨开。

“以后离水远些。”

孩子被抱走后,祁妈妈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。

“您能站在岸上指挥,也一样是救人。”

我看着渠里的水波,许久才转身。

有些伤落下了,就是落下了。

我不再下水,也不再拿当年救过裴璟的事压着自己。

那条命,我早就还给他了。

第九章

裴璟还是来了南庄。

那日,我正在廊下核对新进的棉布。

掌柜站在一旁报数。

正说着,门房快步进来。

“东家,外头来了位贵客。”

我头也没抬。

“若是官府的人,让管事去应。”

门房迟疑了一下。

“来人没报官衔,只说您见了便知道。”

我抬起头。

远处廊门外,站着一个人。

他穿着寻常官服,身边没带多少随从,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裴璟。

裴璟走近几步,在离我三四步的地方停下。

“你还活着。”

我看着他,声音平平。

“殿下远道而来,就是为了说这句?”

他喉结动了动,目光落在我脸侧那道旧伤上,停了许久。

“孤找了你很久。”

我淡声道:

“遗书写得清楚,殿下何必找。”

他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,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。

“画舫那日,我并非有意让你落水。”

“当时火势逼近,我只想着阿音那边更险,情急之下……”

我打断了他。

“殿下,那**先救谁,都已经过去了。”

他抬头看着我,神色绷得很紧。

“你心里若有怨,尽可冲我来。可你为何连活着都不肯让人知道?”

“我来这一趟,不是逼你回去。”

“我只是想亲眼看看,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如今殿下看到了,可以回了。”

我已经重新翻开账册,低声问掌柜。

“方才说到哪了?”

掌柜忙接上。

“说到细棉再添三十匹。”

我嗯了一声,再没抬头。

裴璟在原地站了片刻,终究转身走了。

院门口,他的脚步似乎停了一下。

裴璟离开南庄后,他沿着江岸走了几日,身边只带了一个近侍。

近侍后来说,那几日殿下话很少,只在经过旧堤时下过一次马,站在水边看了许久。

回宫后,东宫里悄悄变了不少。

最先察觉的人,是沈听音。

从前她只要说一句头疼,裴璟便会推掉手边的事去看她。

如今她在偏殿等了半日,宫人去请了两回,也只带回一句。

“殿下在议事,沈姑娘若不适,先请太医。”

她坐在榻边,捏紧了帕子。

“师兄以前不会这样。”

入夜后,裴璟回了东宫。

沈听音主动迎上去,眼眶泛红。

“师兄,你南下这么久,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
裴璟脚步未停,只淡淡问了一句。

“偏殿的月例和药材可有短缺?”

沈听音一怔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便好。”

他说完,径直进了书房。

沈听音追了两步,伸手想去拉他衣袖。

“你是不是还在怪我?那年画舫上的事,我也不是故意的,我只是怕火……”

裴璟停住脚步,回头看她。

“没人怪你。”

沈听音刚要松口气,又听他继续道:

“但东宫不是你撒娇的地方。”

“以后该守的规矩,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
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。

从那以后,偏殿的份例照旧。

她想换摆设,要先报掌事。

她想临时出宫,也需按册登记。

从前那些她轻轻一哭就能得到的照拂,忽然都没了。

有一回,她嫌掌事嬷嬷说话不够客气,当场红了眼。

“从前师兄从不让我受这样的委屈。”

掌事嬷嬷垂着头,轻声回了一句。

“从前太子妃在,很多事都是娘娘替姑娘担了。”

这话传到裴璟耳中时,他正在翻我留下的账册,最终只说了一句。

“按规矩办。”

皇帝见他近来收了心,也开始将更多政务交给他。

有一回,他翻到一页旧账。

上头写着。

“太子夜咳不止,药方重添桂枝二钱。”

裴璟盯着那行字,忽然抬头问近侍。

“那年冬日,孤咳得厉害,是谁叫太医改的方子?”

近侍愣了一下,忙低头回话。

“是太子妃。”

“您嫌药苦,常常不肯按时喝,娘娘便守着小炉亲自煎。”

“后来太医也是听了娘**话,才重开的方子。”

裴璟听完,许久都没出声。

另一边,我在南庄的日子慢慢稳了下来。

自己在后院教几个小姑娘认布样。

她们围着长案,七嘴八舌地问我针脚与花样。

祁妈妈端着热汤站在门口,笑着叹了一句。

“您以前在东宫管账,如今倒成了师父。”

我接过汤,轻轻笑了笑。

“总不能让她们一直靠救济活着。”

祁妈妈沉默片刻,忽然低声问我。

“这几年,您还会想起殿下吗?”

院里几个孩子跑过去,笑声隔着窗子传进来。

过了一会儿,我才道:

“会。”

“以前的事,不是说忘就忘的。”

祁妈妈眼里发酸,却没有再劝,只替我关了半扇窗。

旧事还在。

可它们已经不会把我再拖回东宫了。

三年后,裴璟再度南巡。

这一回,他奉命查看州县绣务与灾后民生。

走到南庄所在的城镇时,随行官员提起当地绣坊,忍不住夸了两句。

“这几年附近州县的冬衣,多靠那家绣坊。”

“庄园里还收留了不少无依妇孺,地方上都说,那位沈东家是个能人。”

裴璟听完没有说话。

那日我正教孩子们绣样子,抬眼就看见裴璟站在门口。

三年未见,他眉眼更沉了些,衣袍也比从前更素净。

“殿下。”

裴璟看着我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。

那道旧伤还在,只是比从前淡了许多。

“画舫那日,是我在最该护着你的时候,先松了手。”

“你回东宫后,我也没有把你的伤当回事。”

“后来每一次我以为你会回宫,都是因为我自以为,你舍不得走。”

他说到这里,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是我没有把你的心意当回事,也没有把你的决定当回事。”

“我今日来,只是想把这些话,当面说给你听。”

我听完,神色很淡。

过了片刻,我才道:

“殿下能说这些,已经够了。”

“你不愿原谅我,我明白。”

我看着他。

“我没有怨到要记你一辈子。”

“只是从前我救你,是我愿意。后来我嫁进东宫,也是我愿意信你。”

“这些都做过了,就够了。”

裴璟喉结滚了一下,终究没能接上话。

半晌后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。

是当年那枚定情玉佩。

他将玉佩放到桌上。

“这个,本该早些还你。”

我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。

祁妈妈从后院走来,见了裴璟,脚步顿了顿,随后站到我身侧。

裴璟看着那枚玉佩,又看了我一眼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他转身时,步子很慢,却没有停。

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我才让祁妈妈把那枚玉佩收起来。

祁妈妈低声问我:

“还留着?”

我看着桌上未做完的绣样,轻声道:

“封进旧物箱吧。”

她应了一声,把玉佩拿走了。

傍晚时,我独自去了庄外的河岸。

这些年,我还是不敢靠得太近,走到离岸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了。

河面铺着碎金,风吹在脸上,带着一点凉意。

我抬手碰了碰脸侧那道旧痕,已经不会再疼了。

院里有人喊我回去用饭,声音远远传来。

我转过身,提起裙摆往回走。

身后的河水还在流。

前头的院子里已经点起了灯,绣坊的小姑娘围在一处说笑,厨房里飘着热气,祁妈妈站在门口等我。

那场画舫大火,把我留在东宫里的日子烧断了。

后头这几年路,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。

从此以后,东宫里死去的是太子妃沈蘅月。

活下来的,只是南庄的沈东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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