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月亮升到中天，我提着灯笼，顺着村后的小河往东走。
草丛里秋虫叫着，夜风吹在脖颈上，带着些凉意。
走到河*最深处，柳树无风自动，河面泛起一圈圈波纹，水面升起一层雾。
雾气散开，一个穿水绿色襦裙的姑娘赤着双脚，站在水面上。
月光照亮了她的脸。
那张脸跟我有七分像，眉眼间却比我多了几分从容。
那是十六年前溺死在这口深潭里的陆家女，阿沅。
我站在岸边，心里一点也不怕。
她先开了口：“你来了。”
我抬起温热的手掌给她看：“我成了人。”
阿沅笑了，在水面上踏了两步，停在离我三尺远的水草边：“我知道，这十六年，我都看着呢。”
“看着你替我喊爹娘，给哥哥缝衣裳。”
她对着我鞠了一礼：“替我做了十六年的女儿，辛苦你了，妹妹。”
我喉咙发紧：“爹娘和大哥当年……差点随你去了。”
阿沅点点头：“那年我被水草缠住了脚，魂魄浮在水面上，看着爹娘哭得**，看着我哥要往水里跳。”
“我走了，这个家就得散，是我托梦给刘师父，求他扎个跟我一样的纸人，引河*的一缕灵气点进去。”
她看着我，眼里全是释怀：“刘师父说，纸人迟早要散。”
“可我说，能撑一年是一年。等哥哥娶了亲，家能过下去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谁能想到呢，他们真把你当成了亲闺女，还用活人的真心把你从纸堆里拉了出来。”
我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：“那你呢？往后去哪儿？”
阿沅仰头看着月亮，笑了：“十六年前我放不下爹娘，不肯过奈何桥，在这河底守了十六年。”
“如今你成了人，哥哥成了家，我的执念没了。”
“阴差前几日来催过，我去投胎啦。”
她冲我眨了眨眼：“我跟判官求过了，下辈子还投胎做陆家的女儿，到时候可就得由你来做我姐姐啦。”
“替我跟爹娘说，女儿当年失足落水，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。如今看他们平安，我走得安心。”
“让他们……好好待你。”
说完，她足尖在水面一点，化作一道流光。
顺着河水往东散去，融进了月色里。
我提着灯笼一路小跑回家，堂屋的油灯还亮着。
爹娘、大哥和杏花都坐在桌边等我。
进了门，把阿沅的话一字不落说给他们听。
娘听完第一句就软倒在爹怀里，放声大哭。
爹把头埋在双手之间，肩膀一耸一耸，眼泪从指缝里淌到青砖地上。
哭到后半夜，娘忽然破涕为笑，摸着我的头：“沅儿放下了……我的两个闺女，都好好的。”
爹翻出落满灰的红漆木匣，点上三炷香，进了陆家祠堂。
族谱在香案上展开，爹拿起笔。
在早夭的长女陆沅旁边，一笔一画写下：次女，陆念。
墨迹透了纸背，爹转过身看着我：“陆家两个闺女，一个在天上看着，一个在地上承家，谁也抹不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