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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家的人当场炸了锅,新娘子的舅舅一拍桌子,茶碗震翻,茶水泼了一地。
“陆成刚!你当我们王家是什么?大喜的日子你背个纸人到喜堂!这门亲结不了,今天必须退婚!”
婆子跳着脚帮腔,扯下廊柱上的喜字,揉成一团砸进水里。
宾客们的筷子全停了,几个本家族老交头接耳,沉着脸退出院子。
不到半炷香,喜堂冷清了一大半。
杏花站在原地没动,冷眼看着舅舅和婆子。
“退什么婚?谁说要退?我杏花要嫁的是有情有义的人家,不是为了体面看着亲妹子**的**!”
她指着大哥发红的眼角,又指着跪在地上的爹娘:“这家人为了一个纸人,脸面和婚事都敢不要,还能亏待了我?”
“要是他今天为了娶我,眼睁睁看着妹子烂在柴房里,明儿我就能被他一脚踹出门!”
“这门亲,我认定了!”
王家舅舅气得发抖,指着杏花半天说不出话,末了一甩袖子。
“丢人现眼的东西!往后受了委屈,别回王家的门!”
娘家人骂骂咧咧走空了,只留下一地花生壳和踩烂的红纸。
院门外看热闹的村里人围拢过来,原本等着看的笑话,慢慢变了调。
有人咂嘴:“这陆家是积了大德,养了十六年的纸丫头,硬是让一家人的真心养成了真闺女。”
旁边的人接话:“杏花眼毒,陆成刚是个靠得住的汉子。”
大哥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把杏花拉到身边,冲我咧嘴一笑:“妹子,你嫂子说了,今儿席面先不办了。改日补上,席面留给你过生辰。”
“杏花看了他一眼:“你先把她照顾好。喜宴的事,往后再说。”
娘从地上爬起来,顾不上拍灰,一头扎进后厨,不多时端出一只粗瓷大碗。
碗里是手擀面,卧着两个荷包蛋,葱花在面汤里打着转。
娘把碗放在我面前,攥着我的手腕不撒开,眼圈红肿:
“你喊了十六年娘,娘今儿却犯了糊涂,险些让你连这碗生辰面都吃不上。”
“妮儿,是娘对不住你,差点再听不见你喊娘了。”
“往后谁再说你不是陆家的闺女,娘头一个不答应!”
我抓起筷子,热气扑在脸上,是真的烫。
我咬了一口荷包蛋,香味顺着舌尖涌上来,眼泪掉进了面汤里。
真好吃,原来做人吃东西,是这种滋味。
爹抱着从柴房刨出来的红木平安龛走进正厅,揭开红布,供在祖宗牌位旁边,点上三炷香。
他冲门外看热闹的乡邻喊:“都看清楚了!十六年前刘师父扎出来的闺女,就是我陆家的二姑娘!”
“谁再嚼舌根说我家招邪惹晦气,别怪我不客气!”
夜深了,小院终于安静下来,我掌着油灯,帮娘收拾白天的残局。
在正房那只空了的樟木箱最底下,我摸到一沓黄表纸,借着灯光一照,手顿住了。
那是练习描眉的草稿,每张纸上都画着一张跟我一样的脸,线条从歪歪扭扭到越来越熟。
十六沓,几百张纸,边角全被**手指磨毛了。
原来每年生辰前,她都偷偷练上几十上百遍,生怕提笔时手抖画偏一分。
可我仍记得她隔着帘子赶我走,也记得柴房里那两个冷透的馒头。
那些草稿不能替她擦掉做过的事。我没说原谅,只把纸叠好,放回箱底。
最后一页的夹层里飘出一张旧纸条,是刘师父的笔迹:纸人**那日,带她来河边,有人等了她十六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