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碧梧轻轻摇头：“孙司药说，那方子是你给的。她说你前几日交给她一张安息香的方子，说是从旧书上看来的，添了两味安神药材，让她照着调。”
沈柚愣住了。她从未给过孙司药任何方子。可她知道，这句话一旦从孙司药嘴里说出来，她便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。她想起那日凝香殿门口，她多问了一句“今日是哪位姐姐掌炉”，那宫女答“是明芝姐姐”。明芝是沈碧梧的人。
每一步都踩得刚刚好。柳氏被调离，香粉库的账目经她手，丽嫔死前最后一炉香由她送进殿，孙司药手里有一张她“给”的方子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，那上面还沾着分拣香材时留下的细粉。
她忽然想起凌清涵说过的话：“你在这宫里，要小心别人递过来的东西。”那时她以为说的是香，是药，是吃食。如今才明白，别人递过来的，也可能是罪名。
“沈司香，”沈碧梧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抚，“你且随我们去尚宫局说清楚，若当真与你无关，自然放你回来。”
沈柚看着她那双眼睛。温和，妥帖，没有一丝破绽。她忽然想起娘临终前那句话：“她来找你，未必是害你。可你也别信她太早。”娘说的“她”，是沈碧梧。可沈碧梧来找她，不是叙旧，是收网。
两名侍卫上前，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。沈柚没有挣扎，她只是看了一眼顾青黛，后者眼眶已经红了，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。
“走吧。”沈柚说。
穿过司香司的院门时，她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她住了三个月的屋子。窗台上还晾着她昨日分拣的桂花，金黄一片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暖色。她忽然想起入宫那日娘塞给她的银簪，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柚花，此刻正稳稳地插在她发间。
两名侍卫押着她穿过长街，路上遇到几个宫女，远远便避开了。沈柚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：“就是她？听说丽嫔娘娘那炉香就是她送去的。看着年纪不大，心倒挺黑。听说她跟柳司香走得近，柳司香刚被调走她就出事了——”
议论声渐渐远了。沈柚被押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，院门低矮，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木牌，写着“暴室”二字。她站在门前，看着那两个字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。她入宫三月，从末等司香到如今，连丽嫔娘**面统共见了不过三回。可这宫里的每一步棋，都像是替她算好了的。
侍卫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，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沈柚抬脚迈过门槛，身后那扇门“哐”地合拢，将午后最后一丝光亮关在了外面。
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。沈柚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，只闻见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药渣的气息。脚下踩的是青石板，缝隙里渗着水，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爬。
她站了片刻，等眼睛慢慢看清了屋里的情形。这屋子不大，靠墙摆着一张窄榻，榻上铺着发黑的草席，角落里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。窗户被木板钉死了，只有门缝漏进一线光，照见空中浮动的灰尘。
身后传来锁链响动的声音。沈柚回头，看见一名侍卫正将粗铁链绕在门环上，另一名侍卫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抖开，念道：“沈柚，现以谋害丽嫔娘娘之嫌，暂押暴室听候审问。即日起，饮食由专人送递，不得擅出此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