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
雪越下越大。
江德海从沈府回来时,未央宫阶前已覆满了霜。
“这些奴才真是的,殿内昏暗也不知道点灯…”
他嘟囔着重新燃起灯烛,却被榻边的人影吓得跪倒。
“陛…陛下还没回吗?上朝时间快到了。”
裴绍不答。
只讷讷抬眼。
“这批灯烛不经烧,让内务府送更好的去未央宫。”
“皇后为救朕摔伤过头,经年*劳又坏了眼睛…夜里灯烛不够亮,她看不清路会磕碰的。”
听罢,江德海惊出一身冷汗。
“陛下,此处就是未央宫。”
“皇后册宝已送回乾清殿,娘娘她…她昨夜已薨逝了…”
裴绍眸光一颤。
随着烛火渐亮,才觉身旁的僵硬身体已重新软下来。
只是没了温度。
冷得叫人想起天盛三十七年。
也是这样的寒冬,他被三哥和九弟逼得四处逃窜。
秋桐也不怨,边联络旧部驰援,便跟着他东躲**。
可还是被追兵发现,逼到了崖边。
他身负重伤,秋桐也浑身是血。
最后,他只记得她胸中爆发出的濒死呐喊声。
便被柔软的躯体抱着,扑通坠入黑暗。
醒来时,已被药庐的陈大夫所救。
他那些皮外伤都无大碍,可秋桐却陷入了昏迷。
“若非她用血肉之躯护住了你,你怕是早就去见阎罗王了。”
大夫这样说道,“年轻人真是幸运,有这样好的妻子相守。”
思绪回笼。
裴绍嘴唇翕动着,手指触碰到冰冷指尖那瞬。
突然发出一声震天裂地的哭嚎。
从胸中溢出的抽噎断断续续,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。
“秋桐,是朕错了。”
他浑身颤抖的模样,让我一瞬恍惚。
如今后宫安定,裴绍应该不需要我才是。
我这么死了,不正好给沈碧梧让位吗?
他该松口气才是。
可眼前的景象却告诉我,他胸中的悲痛磅礴。
甚至无法承受情绪冲击,眼前一黑栽倒在床。
连从小陪着长大的江德海都慌了手脚。
“陛下!”
“快传太医!”
他匆匆将裴绍扶起,却瞥见一旁尸身隆起的腹部蠕动了下。
紧接着,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未央宫。
我在榻边守了一夜。
看着接生嬷嬷从我**里娩出男胎,江德海命内务府将我抬走。
裴绍睁眼时,孩子正在沈碧梧怀里拍哄着。
“孩子哪儿来的?”
沈碧梧笑得温婉,“小妹生的呀。”
裴绍晃了晃脑袋。
像是想把什么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“原来是梦吗…秋桐在何处?朕要去看她。”
“怪臣妾没说清楚。”
沈碧梧腾出只手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“四皇子是从小妹尸身里娩出来的,江公公已送她往内务府去了。”
裴绍没动。
他又看了眼那个孩子。
目光落回沈碧梧脸上。
喉结滚了滚,到底没从榻上下来。
沈碧梧从袖中摸出张纸,摊在膝头。
“这是臣妾为小妹拟的谥号,陛下挑一个吧。”
“孝惠、孝静、孝恪…”
她指尖点着,“臣妾想着,小妹这辈子最看重体面二字。孝恪如何?”
“恪者,敬也。也算全了她十年的辛劳。”
裴绍依旧沉默。
沈碧梧又道,“年关将近,接下来又是元宵。丧仪不宜大办,怕是要委屈小妹了。”
“幸好臣妾这胎怀得稳当,尚有余力照料四皇子。”
“小妹泉下有知,也会欣慰的。”
我在半空瞧着她那张脸。
想当初她来未央宫哭诉毓嫔下毒,也是这样温柔的声调。
“贵妃要协理六宫。”
裴绍终于开口,声线还有些哑。
“孩子还是由朕亲自抚养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