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
阿爹闻讯赶到时,沁桃已哭得背过气去。
“奴婢们劝过的。”
“可娘娘说她不过出身卑贱的庶女,却能得陛下青眼父兄寄望,实在难得。”
“必得生下嫡子,才能保住沈氏满门荣耀,全了陛下的夙愿。”
殿内静了半瞬。
兄长默然垂泪,阿爹佝偻的背颤了颤。
唯独裴绍一动不动,搂着我的手没松脱半分。
冷静到若旁人此时进殿,会以为我只是睡熟。
“可临盆尚有几日,秋桐为何会…”
阿爹哽咽着,说不下去。
沁桃抹了把脸,摇头。
“娘娘坚持每日熏艾保胎,食鹿肉补养气血,手炉不离身,一直都好好的。”
“可昨夜从乾清殿送梨汤回来,她便开始神不守舍…”
裴绍肩膀颤了颤。
昨夜他召了秋桐父兄入宫,商议废后再立之事。
难道我恰好送梨汤来,在殿外听得一清二楚?
才会当庭质问他,又说了那些悖逆之言?
“她知道了自己被当成棋子,为碧梧铺路,所以才会气急攻心**而亡吗?”
裴绍低头,看着怀里逐渐冷硬的身体。
心脏像被撕开个口子,寒风呼呼往里灌。
“也不知是不是那晚在乾清殿外受了寒,方士分明叮嘱过娘娘,要注意保暖的。”
沁桃的一番话,让在场三人同时僵住。
良久,阿爹颤声开口。
“若是受凉了会如何?”
“寒气侵体,本就虚耗的气血无以为继…”
“会死得更快。”
脱口而出那瞬,兄长已泪流满面。
裴绍手指蜷了蜷,攥成了拳。
“是朕。”
“是朕罚她跪雪地的,也是朕冤枉她下毒害碧梧的。”
“不,是臣。”
阿爹的头重重磕在金砖上,指节掐得发白。
“是臣求陛下将碧梧捧至后位,了其夙愿的。”
兄长双肩**,已泣不成声。
“若非臣所制麝香让她屡屡小产,她也不用寻那法子怀孕。”
“碧梧和秋桐都是臣的亲妹妹,臣怎会这般厚此薄彼?”
我飘在半空,听得想笑。
我在世时,他们心安理得地利用我。
等我死了,他们才想起我的委屈。
从前一口一个皇后地尊称着,如今却秋桐秋桐唤得亲热。
可我已经没法回应了。
“罢了。”
长久的沉默后,裴绍终究开口。
“江德海,送二位沈大人回府吧!”
“可小女的尸首…”
“天色已晚,过些时候朕会着内务府打点发丧事宜。”
闻言,阿爹才踉跄起身。
作揖时身形一颤,幸得兄长扶住了他。
“陛下。”
江德海送了半程又折返,看裴绍神色无虞才敢开口。
“娘**丧仪规格,是按皇后之礼追封还是…”
裴绍堪堪回神。
是了。
他已经收回了我的皇后册宝,新的封旨又还未下来。
如今我无名无份,只能称作“未央宫娘娘”。
他踟蹰良久,直到父兄在雪中呆立成两尊雕塑。
江德海才闻得一句轻浅的“去吧”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院里的枯枝被积雪压塌,落地时簌簌作响。
寒风扑动窗棂,吹灭殿内零星的灯点。
裴绍起身关窗,又坐回到我身边。
不哭不笑,也不说话。
更没有将我的尸首送去内务府。
就这么枯坐直到天亮。
他是在想,要给我何种名分吗?
妃?嫔?
还是更低贱,连封号都不配的贵人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