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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后,我便开始发热。
破庙里的炭所剩无几,军医送来的药也结了一层薄冰。
我靠在兄长的棺木旁,将唯一一床棉被盖在棺盖上。
活人还会觉得冷。
死人也该有一分体面。
午后,一辆缀着银铃的马车停在庙外。
虞惜月被侍女扶下来。
她腕上的红痕早已消退,却依旧缠着厚厚的白纱。
雪狐披风裹住她全身,只露出一张被暖炉熏得微红的脸。
她站在门口,嫌弃地掩住口鼻。
“这里的味道真难闻。”
我没有理她。
她走到棺木前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姐姐,大人说你不肯回府,我便亲自来请你。”
“我不是你姐姐。”
“也不会回去。”
虞惜月轻轻叹气。
“我知道你怨我。”
“可拖粮是你自己答应的,崔大哥并没有逼你。”
我抬眼看她。
“他拿三千将士和我兄长的命逼我。”
“这不叫逼迫?”
她脸上的笑淡了几分。
“如今裴将军已经死了,你再抓着这些不放,又能改变什么?”
“崔大哥答应了,只要你写一封认错书,承认自己自愿押粮,也承认孩子的事与他无关,他便让棺木进城。”
我的手落在小腹上。
原来他们连认错书都准备好了。
他们不知道孩子已经没了。
却已经急着把所有责任推到我的身上。
我看着她。
“滚。”
虞惜月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以为裴将军死了,你还是那个有人撑腰的崔夫人吗?”
“没有崔大哥,你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买不起。”
“等他厌烦了,你就只能守着这个死人过一辈子。”
我拿起火钳,将炭盆里烧红的炭拨开。
“再不走,我不保证这次烫到的只是一只手。”
虞惜月往后退了一步。
庙外却恰在此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崔行晏大步走进来,将她护到身后。
“你还敢威胁她?”
虞惜月抓住他的衣袖。
“崔大哥,你别怪她。”
“她刚失去兄长,心里难受,我受一点委屈不算什么。”
她说完,身体忽然一晃。
崔行晏立刻将她抱住。
“惜月!”
虞惜月闭着眼靠在他怀里,嘴唇轻轻发颤。
“我只是有些冷。”
“姐姐守在这里已经很可怜了,不要拿她的炭。”
崔行晏抬头扫过破庙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又落在棺木上的棉被上。
“既然她不肯回府,想来是不怕冷。”
他朝随行侍卫伸出手。
“把炭盆搬上车。”
侍卫有些迟疑。
“可是夫人的脸色......”
“她能在雪地里拖三十里粮车,没那么娇弱。”
崔行晏说完,又命人拿走军医留给我的棉被。
我没有阻拦。
虞惜月躺进铺着软垫的马车。
炭盆被放在她脚边,暖意很快从车帘里溢出来。
崔行晏临上车前回头看我。
“你若还不肯认错,便自己替你兄长扶棺出城。”
“别以为我会一次次纵容你。”
我望着他,忽然想起成婚那年,父母早逝,是兄长亲手将我交给他。
崔行晏跪在兄长面前发誓,此生会护我周全,绝不让我受半分委屈。
兄长信了。
我也信了。
所以兄长出征前,才会放心地把我留在崔家。
马车缓缓驶远。
银铃声消失在风雪里。
我解开身上那件属于崔家主母的锦袍。
那是成婚第二年,崔行晏亲自为我挑选的料子。
他说深红最衬我。
如今衣襟和袖口全是洗不净的血。
我将锦袍盖在兄长的棺木上,一点点抚平褶皱。
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是崔家的夫人。
我只是想带兄长回家的妹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