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兄长的遗体是在两日后运下雪山的。
那日我高热未退,才喝下半碗药,便听见帐外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我扶着床沿起身,刚走出军帐,便看见十几名残兵跪在风雪里。
他们身后停着一副用旧门板临时钉成的棺木。
棺木太薄,边角还凝着没有擦净的血。
领头的副将红着眼,将一把断刀捧到我面前。
“夫人,我们把将军接回来了。”
我伸手去碰那把刀。
指腹才落上去,整个人便止不住地发抖。
从小到大,兄长从不肯让我碰他的刀。
他说刀上沾血,姑娘家碰了会做噩梦。
可如今,他再也不会伸手拦我了。
我俯身抱住冰冷的棺木,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直到一口血呛出来,军医才和副将一起将我拉开。
我不能倒下。
至少在送兄长入土前,我不能倒下。
我让人准备马车,带着棺木回城。
兄长一生征战,不能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。
车队刚到城门,崔府的管事便拦住了我们。
“夫人,大人有令,将军的棺木不能进府。”
我撑着车辕,哑声问:
“为什么?”
管事低下头。
“虞姑娘身子不适,听不得哭声,也见不得这些不吉利的东西。”
“府中正在为她驱邪祈福,大人怕棺木冲撞了她。”
风从城门里穿出来,吹得我遍体生寒。
兄长活着时,崔行晏曾一口一个兄长地叫他。
崔家有难,是兄长替他周旋。
崔行晏遭人暗算,也是兄长带兵冒死将他救回来。
如今兄长死了,却连崔家的门都进不得。
我看向管事。
“我的院子离虞惜月住的地方很远。”
“我只停灵三日,不会惊扰她。”
管事依旧摇头。
“大人说了,不行。”
我没有再为难他。
我只是让车夫调转方向,将兄长送到城外的一座破庙。
庙里四处漏风,供桌积着厚厚的灰。
残兵找来两张旧席子堵住破窗,又将仅剩的炭盆放在棺木旁。
我跪在棺前,用冻僵的手替兄长擦拭甲胄上的血。
天黑时,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崔行晏披着黑色大氅走进破庙。
他的肩头落满了雪,脸色比外面的天还要冷。
“你宁愿带着棺木住在这种地方,也不肯回去给惜月道歉?”
我低头烧着纸钱。
“我没有错。”
“你害她受伤,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同她争执,还说自己没有错?”
“我与你说过,她幼时受过惊吓,最怕火,也最见不得死人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“那我的孩子呢?”
崔行晏眉头一皱。
“又提孩子做什么?”
“你不过是动了胎气,府医说养几日便好。”
原来他甚至没有派人重新诊过我的脉。
那位停掉安胎药的府医说什么,他便信什么。
“如果孩子没了呢?”
我轻声问。
崔行晏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又想用这种话逼我心软?”
“你如今是越发不知轻重了。”
“孩子好好在你腹中,你却一而再地咒他。”
他看着我苍白的脸,眼中掠过一丝迟疑。
可下一刻,庙外传来侍女焦急的声音。
“大人,虞姑娘醒后一直哭,说腕上的伤又疼了。”
那点迟疑立刻消失了。
崔行晏转身便要走。
我望着他的背影,问:
“兄长的棺木和寿衣,你还管吗?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明日回府,向惜月赔罪。”
“只要她原谅你,我自然会让人替兄长操办后事。”
我慢慢攥紧手里的纸钱。
“若我不去呢?”
“那便让你兄长继续停在这里。”
他丢下这句话,毫不犹豫地走进风雪。
片刻后,马蹄声越来越远。
后半夜,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断裂的巨响。
积雪压塌了半边破庙。
雪水混着碎瓦落下来,砸在兄长的棺木上。
我扑过去护住棺盖。
锋利的瓦片划破肩膀,鲜血立刻浸透衣衫。
我却感觉不到疼。
我只抱着棺木,一遍遍擦去上面的雪水。
“哥,别怕。”
“这次换我带你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