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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我是被右眼疼醒的。
像有人拿钉子往眼眶里钉,我趴在床边吐了两回。
复诊医生说过,我右眼还剩一点光感,是二次手术唯一的指望。眼压一冲上去,几个小时就能把这点光烧没。
我摸着墙数到客房门口,门缝里有说话声,程既明在给苏棠递水。
“程既明,我眼压上来了,送我去医院,现在。”
他立马起身,我听见他抓起玄关那串钥匙。
客房里突然“咚”的一声,苏棠喘得一下一下往上抽,“既明......我又犯病了......透不过气......”
钥匙的声音停了。
“妤妤,棠棠是惊恐发作,严重了会休克。你先叫车,我把眼科刘主任的电话发你,到了直接找他。”
他安排得滴水不漏。顺手,把家里唯一一把车钥匙揣进了自己兜里。
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报数,我突然想,地铁口那天,他应该也是这么有条不紊地说了一句“让她再等会儿”。
凌晨两点的急诊,到处是推车声和哭声。我找不到挂号窗口,只能一遍遍问,有人撞开我,骂我挡道。
盲杖滑出去老远,是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捡回来,塞进我手里。
刘主任那晚不在,电话里说帮我打声招呼。打完招呼,缴费、签字、点药,全是我一个人摸着墙跑的。
签字的时候,是护士抓着我的手,把笔尖按进格子里。
一个陪孙子看病的大爷扶我坐下,“闺女,你家里人呢?”
“在给别人当家里人。”
降完眼压,医生跟我说,再晚一个小时,这只眼的光感就保不住了。
我在他那儿,永远是那个可以“再等会儿”的人。
程既明第二天早上九点才到,拎着保温桶,是他亲手熬的小米粥,嗓子哑着,一看就一夜没睡。
他找医生问完,长长松了口气,“就是眼压高啊,吓死我了。棠棠一晚上都没缓过来,我守到天亮。”
他说“就是”的口气,像在说今天降温了。
他拧开盖子往我手里递,“趁热喝,放了红枣。”
我没接,跟护士要了就诊登记表,“麻烦帮我念一下,紧急***写的谁?”
“程既明。”
“划掉。写我自己,再写刘姐的。”
程既明一把按住表格,“妤妤,我是你老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把表格从他手底下抽出来,“可我眼睛烧起来那两个小时,你在别人床边。”
他胸口起伏了几下,话冲口而出,“你非要这样?你现在连药瓶都分不清,离了我,你能去哪儿?”
病房里一下静了,隔壁床的大爷都停了咳嗽。
他自己也愣住,伸手想来拉我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......”
我往旁边一让,他的手落了空。
“你说得对,我分不清药瓶。”我说,“但我分得清谁在骗我。”
读屏软件这时候响了,是律师:“离婚协议已送达程先生公司,含三十八万返还条款,对方助理已签收。”
过了几分钟,又来一条。
机械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我,不,离,婚。”
发件人程既明。他就站在我床边,宁可打字,也不敢张这个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