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胡说什么?!”母亲崩溃地尖叫。
顾长安没有再听下去,脸色煞白转身便往外跑。
父亲面无血色,扶着案几踉跄跟了出去。
我跟着他们回到斗兽场。
沙地上的血已经凝了。
顾长安跨进场中,脚下踩到那块我没有用过的木盾。
他怔了一下,缓缓低头。
军旗掀开一角,露出我的脸。
我离京时,顾长安说我穿红衣好看。
那时我还问他,等我回来,能不能穿着红衣嫁给他。
如今我脸上只有烙印和干涸的血。
右腿扭曲着,肩头的伤深得见骨,手腕被铁环磨得不成样子。
他扑通一声跪下来,伸出手,却停在半空。
“知意。”
他唤得很轻。
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我想告诉他,晚了。
可他听不见。
母亲赶到时,整个人跌在笼门前。
看清我模样的那一刻,她发出一声悲鸣。她疯了般去翻我的衣襟:“平安符呢?娘给你的平安符呢?!”
衣襟里空空的,只剩一道横贯胸口的旧伤。
看守被押来,哆嗦着答:“那平安符三年前就被扔进兽栏撕碎了!她为了捡那破布,被打得爬不起来!”
母亲当场吐了血。
父亲一直站在门外。
他看见我腕上的红绳时,才慢慢蹲下去。
那根红绳已经褪成灰白色。
六岁那年,他替我编好,系在我手上,说戴着它便不会走丢。
我那时问他,如果我真的走丢了,他会不会找我。
他说会。
我记了很多年。
父亲死死捂住脸,肩膀颤得厉害,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痛哭:
“是我骗了她!”
“河西根本没有屠城之危!是我逼她替清瑶去送死的!”
顾长安忽然想起**上那句,请循水道救人。
那封信被他压在箱底三年,字迹早被潮气晕开。
他以为那只是我一时委屈的妄言,却不知我早将所***都写在上面。
母亲替我梳头时,发现我发间还缠着一小缕褪色的红线。
那是她幼时教我打的结。
我曾嫌红线俗气,后来却把它缠在发簪上,说这样出远门也能认得回家的方向。
母亲握着那缕线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我飘在她身后,忽然很想告诉她,我曾经真的想回去。
可这句话到了此刻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母亲替我换上干净的衣裳时,手抖得连衣带都系不好。
她曾经最讲究仪态,连我幼时裙角沾了泥,她都要亲自替我洗干净。
可如今她捧着我瘦得嶙峋的手,一遍遍用帕子擦,怎么也擦不掉指缝里的血。
她忽然问军医,我的腿是不是很疼。
军医低着头,如实答道:“旧伤断了很久,没有好好接过,后来又多次受力。肩上的咬伤和胸前的旧伤,也都不是一日造成的。”
母亲的脸一下白了。
她抱着我的手,像是终于不敢再碰我。
“你为什么不写信回来求救啊?!”她哽咽着质问。
我站在她身旁,想说我写过。
我写过很多次。
可我不知道,那些信大多被管事截下。
剩下那封到了顾长安手里,也被他锁进了匣中。
母亲还在哭,说若早知道我受了这些苦,她一定会来。
我没有回答。
因为早在我出关那日,她就该知道,我会受苦。
军医将我的手从白玉上掰开时,顾长安浑身发抖,猛地出了声:“轻些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