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封信,是我到匈奴的第二年。
沈清瑶在信里哭诉:“江南万家灯火,女儿却孤身在外,实在害怕。”
母亲心疼得厉害,叫顾长安写信安慰她。
下面还压着一封。
是写给我的,不过从未寄出。
顾长安写到一半,曾问父亲:“是否该给知意去一封信?”
父亲冷声打断:“匈奴王庭耳目众多,贸然递信会害了相府!”
“她向来懂事,一定会明白大局为重。”
于是顾长安把那封只写了两行的问安信锁进匣中。
同一天,我因为替一个被掳来的女孩说话,被送进斗兽场。
我第一次逃跑,是趁看守醉酒时钻进水道。
那天雪很深,我拖着伤腿走了不到一里就被抓回来。
场主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断了我的右腿,又在我左脸烙下奴印。
我疼得昏过去三次。
醒来后,我听见看守议论。
“大梁的相府小姐,也不过如此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
因为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
“若替嫁的事泄露,相府便会获罪。”
为了他们,我只能继续认下这个身份,继续留在这里。
第三年春,顾长安奉命北袭,带的也是嫡姐的画像,一路寻了过来终于找到沈清瑶。
她没有受苦,住在宽敞的毡帐里,身边仍有婢女伺候。
那些寄回京城的病信,不过是怕父母忘了她。
顾长安想继续找我。
父亲不许,冷声道:“清瑶刚回京,相府的旧事还未平,不能再闹出动静!”
母亲也柔声劝:“等匈奴内乱再接她,她会体谅的。”
顾长安又一次沉默。
殿外,寻找我的士兵一拨拨回来。
“暂未发现二小姐的行踪,但河边有斗奴逃走的痕迹。”
“王帐后发现了血衣,二小姐恐怕……”
顾长安心下难安,亲自去了一趟斗兽场。
他捡到一截红绳,脸色难看。
正是父亲当年编给我的。
母亲还在命宫人将带来的红裙铺在榻上,又亲手挑出最软的一件狐裘。
“知意最怕寒,从前高烧总要三天才褪,回来得赶紧让她沐浴,以免感染风寒。”
“快去备碗梅子冰粥,她贪凉,总缠着我要吃一碗。”
我站在殿梁上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好笑。
他们替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,却像一场迟来的玩笑。
父亲站在一旁,忽然道:“她若不愿回相府,就住城东的别院。族谱的事,我亲自去祠堂办。”
顾长安没有说话,只把那半截红绳绕在指间。
他想起我其实从不爱梅子粥,是嫡姐喜欢。
小时候我怕酸,喝一口便皱眉。
我喜欢的是巷口的桂花糖蒸栗粉糕,每回母亲忘了,都是他替我买。
外头的风越来越急,王庭残破的屋瓦在风里作响。
顾长安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恐惧。
父亲忽然问顾长安:“你在东部王庭见到清瑶时,她可曾问起知意一句?”
顾长安的手顿住了。
沈清瑶那时红着眼,抓紧顾长安的手哭道:
“长安哥哥,你带我回去吧!”
“我不是故意逃跑,只是实在害怕,看见匈奴使臣的脸便发抖。”
她哭的梨花带雨,却从没有问过我一句。
父亲脸上掠过一丝难堪,随即又找补。
“清瑶也只是年纪小,做错了事,往后慢慢教便是。”
我听得发笑。
我十六岁替她去匈奴时,父亲也说我年纪小,却硬逼着我说该懂大义。
原来同样的年纪,嫡女可以害怕,可以犯错,可以被原谅。
庶女只能懂事,只能**。
母亲抱着新平安符,忽然轻声道:“知意回来后,会不会生分了,不叫我娘了?”
父亲沉默片刻,笃定地说:“她不会。”
“她最重情。”
就在此时,一个士兵跌跌撞撞撞进大殿。
顾长安猛地转身。
士兵声音抖得变了调:“相爷!顾将军!斗兽场后发现一具女尸。“
”颈间有相府玉牌,左腕有旧烫伤!随行军医已按旧档验过……”
母亲手里的木匣猛地砸在地上。
“死者……是相府二小姐,沈知意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