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承看着核抄：“我没到丙四船上。”
“你当年对我说孩子在船上落了水。”
“北棚的纸说雨中失人，沿岸没寻到。我路上听差所的人说，走水路失的，多半落水。到你家时——”
“你没说多半。”
郭承手指停在木屑里。过了片刻，他承认：“我说得像亲眼看见的一样。”
陈福一手按住桌沿，没去碰他。
“我跑去赤沙问船，是因为你说船上落水。”
“你问我落在哪段，我说北棚到赤沙。”郭承用拇指**尺边，“其实那是我跑过的路，不是孩子落下去的地方。”
陈福把眼睛移到门外。北棚到赤沙，他走了两趟，第二趟借了钱雇小艇，逢浅滩就让人靠岸。他曾记恨过一个不肯下水找人的船工，骂对方怕担事。如今那船工也许根本没走孩子后来的那段水。
“我知道你去过。”郭承道，“后来有人到转输所问过乙十七的归埠。我那时才晓得你把我那句话当了准信。想再找你，说不清，便没去。”
“没有去，是怕我找你？”
“也是怕我一句话把原报亡凭说成假的。”郭承抬头，“那张纸不是我写的。上头只说失了一个人，没说我看见他掉下去。”
陈渡问：“原凭从谁手里交给你？”
“北棚值房的递口。人我记不得了。”郭承没有为了让他们好受便硬凑一个名字，“我拿的是封过的小纸，送到保领人家，再回所里交回签。丙四走哪段、在下一埠点过谁，我不知道。”
陈渡把抄件翻到末尾：“那你当年说的落水，是纸外的话？”
“是。”
“后来补结单写了落水。”
“二十年后的补结不是我办的。”郭承说，“可若当年有人问陈家听见什么，你们听到的就是我那句。我不能说全与我无关。”
屋里静了下来。桨柄靠在墙边，刨得很直，末端还没削圆。
陈福问：“你能在纸上写你没见他落水么？”
郭承犹豫了。
“我可以写我只递那份抄条，未亲见落水。不能写他没落水，也不能写丙四上有人替他藏起来。”
“就写你知道的。”陈福说。
郭承取了纸，写得很慢。他多年不再誊官票，几个字接得生硬。写完递给陈福，落了名，又让陈渡看：“若要在案库当证，我得自己去认字押。你们拿这张过去，不算我当场作证。”
陈渡读出纸上的四句话：某年六月递报亡凭抄条于陈福；原凭只写北棚换载后失；本人未亲见落水；当日口述“在船上落水”，乃据路闻推测。最后一句郭承写了又划掉“错报”两字，改作“多说”。陈渡没有替他选较重的字。人亲口认下自己说过什么，比替一个二十年前未解的案子先定罪更要紧。
“我会申请他们传你。”陈福说。
郭承没有求他别传，也没拿早年另有人教他说话当借口。他将当年说得过满的那句亲手收短了。陈福把纸折进衣包，与原凭核抄分开。
回到西埠口，秦掌柜的蓝布船正好离岸。梁站在船尾核了装船数，杜柜的伙计拿着封价底帖回走；他们都没用陈渡的联运页。陈渡让开搬桨的人，看船从眼前过去。
船到桥洞前忽然慢了。桥上有辆装柴的车，车尾横出一截木杆，撑船的伙计等它过去才敲了一下舷，船继续走。梁从船尾看见陈渡，没有招呼他来搭手，只举了举刚核完的船单。她昨夜那句“下次先看人家到底需要哪几家”，并没因为他今天在埠口而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