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问：“郭承这张，能让案库开丙四的支脚么？”
“不能。”陈渡说，“它只说他没看见落水。下一埠是谁点了孩子，仍得找原差号和那张支费页。”
陈福点点头，没有失望得把郭承的纸丢掉。他原先拿一个跑票人的话当了二十年的眼见，如今至少知道该把它放回什么位置。
河上那条布船走得很稳，过桥时帆影从洞里露出来。陈福把郭承新写的纸从衣包里抽出，等墨彻底干透，才另折一层放好。
六月二十七，青浦的收讫帖与郭承一道到了案库门前。
收讫帖是杜柜的伙计追着陈渡送来的。秦掌柜二十四匹蓝布，初二十六午后到埠，买方验过没有退匹；今早价银照封页拆给秦掌柜。伙计问：“要不要留一张在你这里？”
帖背还记着到埠时辰，比秦掌柜要的午后期限早了两刻。陈渡知道她若慢了，买方可以去看别家的布。昨**站在桥边看船走，原想着再快也须过一夜才知道结果；如今一张薄纸将那条更短的路证实了。
“我没有经手。”陈渡把帖还他，“你送梁家与秦掌柜。她们用得上。”
伙计原以为他会先看，手伸在半空才接回去。郭承在旁边听着，低头理了理袖子。他带来昨夜那张私写的纸，折痕压得很紧。陈福问他可想好了，他说：“字是我写的。躲着，它也在你手上。”
案库开的是补结复核小房，不是北房旧簿间。书吏先收陈福的原保领回签，再接郭承的私纸，在卷袋外添一行“递票人口述待辨”。郭承刚松口气，书吏便把纸还给他。
郭承在门外练过怎样说。陈福听见他低声重复“我没看见”，问：“你打算只说这一句？”郭承说当年确实走过北棚到赤沙，也确实在路上听人提落水；那些要不要讲，他还没想好。陈福没有替他挑一句最对自己有利的，只说案库问到哪里便答哪里。两个人走进屋时都没有再看陈渡。
“私纸留陈家。你若愿意，今日在这张供记上写当年做什么、看见什么。看不见的也写清。”
郭承听见“供记”，迟疑了一下：“这是要我替原报亡凭担字？”
“你只担你自己的话。原凭由北棚报送，卷里有人负责。”
陈福坐在靠墙的凳上，没有插话。郭承按书吏问的次序答：他接的是封好的抄条，送至陈家，未上丙四，也未亲见孩子落水；他在路上听差所的人猜失人多半落水，到了陈家却省掉“多半”，还将自己跑过的北棚至赤沙说成孩子落水的河段。
书吏问：“那人的姓名？”
“我记不得。”郭承说，“能认出脸的差所老人，也不知还在不在。”
“不记得就留空。”书吏将笔搁在他面前，“不必为了把话补圆，再添一个人。”
郭承一笔一画签了名。书吏将私纸与供记并排，让陈福看：“一个是他在家里所写，一个是今日当面所说。此处仅采记，不改补结，也不判原凭作假。”
陈福要抄供记，书吏许他核抄与自家补结相关的问答，不许取整份递票人供记回家。郭承听着书吏念：“未到丙四、未见落水，口述因路闻而多说。”他在“多说”后面添了一笔，说还曾指了北棚到赤沙这段河。书吏请他当面认补的两字，才把页合上。
“若当年补结是听我说的？”陈福问。
“核定页才知道。”
陈福取出已兑家属款的回签，连同今日供记号，递上一张新申请。他请核旧补结采用“落水”二字的凭据，愿由本人对当年提供过的陈述作辨；款仍在他手里，日后须重核，他会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