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仍是一笔可做的买卖，却不再需要陈渡的联运总页。梁在船价纸上签了自己的名，杜柜只办封银；秦掌柜明早若拿到价页，便直接雇人装船。
陈渡站在船棚外，没有说这单是从他手里抢走的。契上写明各方未签可拒，也没有规定客户来问过他便不得另找人。
梁收起验船板，走过来问：“你以为我会叫她今晚把工人找齐？”
“我不想再叫人空等。”
“她愿意先付占船钱，我愿意报能等到几时。没有买方价页就不封银，也不叫工。”梁说，“你可以替她把这几句写到一处，不必替许家造一个不用的仓栏。”
“许家也是契上的一家。”
“契上还写着各按单签认。”梁说，“油桶借了许家一处遮雨的仓，蓝布要借么？你若真要我去请许掌柜来押一个空仓，今日这车布就送不出去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刚才也看见了。”梁把验船板递给伙计，“只是初四那张票还压在你手上。”
陈渡没有替自己辩。他今日原可以接一笔经办工钱，也可以在不叫工的前提下替秦掌柜约清候船。最后秦掌柜选了更短的路，梁和杜照各自的买卖做成事。
“明早船若出了，”他说，“我也不能回头说她本该用我的契。”
“你说了也没人听。”梁答得平静，“下次先看人家到底需要哪几家。”
天擦黑，秦掌柜让伙计送来一个口信：青浦的价页到了，她与梁的船约照定。布车仍停在店里，工人明早按她新落的票来。陈渡隔着窗看见伙计跑向杜柜，没有叫住他。
他摊开初四那张旧叫工底条，在背面空处写了四个字：谁担空候。写完觉得不够，又添“到何时止”。明早这单的候船钱由秦掌柜认，装卸工要等价页到了才来；这两句比把仓栏填满有用。陈渡将纸折回旧票夹，没有在自己的契上补一个事后的签名。
他这一个月的位置不是码头唯一的路。把所有人都拦在自己那一页后面，旧错照样能换一种写法回来。
郭承住在西埠后街，门口挂着半截旧船桨。
初二十六清早，陈福先去问了当年做脚差的两个熟人，一个已经搬走，另一个还记得郭承替人削桨柄。父子到时，他正在门前量一根木料。二十年过去，脸瘦了，声音却和陈福记得的一样，先叫人别站在门槛上挡光。
陈福没有立刻报自己是谁。他拿出那张新核抄，指给郭承看：“建元二十二年六月，递送人郭承，是你？”
郭承把尺放下。
“那年月的差，我跑过不少。”
“乙字十七随行家口，送到东水巷陈福家。”
郭承再看一眼，目光落到核抄顶端“原保领人陈福”几字上。他说：“你还在临澜。”
“孩子没有回来。”陈福答。
门外有船工来取修好的桨，郭承让他午后来。他带两人进了小屋，桌上尽是削下的木屑。陈渡站着，没把会馆的联运契带进门。
陈福坐在靠窗的凳上。他原想把二十年前跑到赤沙的路线一站站问过去，进屋却先看见郭承胳膊上的旧烫痕。那年雨夜送票的人也有这处伤，握着门框时还被他问过一句。郭承说是替船工烧水烫的。人和话竟都能记起，只是当年最要紧的“谁看见”没问。
“我只送纸。”郭承说。
“案库的人也这么说。”陈福道，“我问你那日亲眼见了什么。”